中东危机之下,中国香港加速开辟新贸易途径,近期已与卡塔尔、沙特阿拉伯签署投资协定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成孟琦
编辑 | 陆玲
自2026年2月28日美以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以来,中东局势骤然升级。伊朗随即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承载全球约20%海运原油的“能源咽喉”就此受阻,国际油价应声飙升,全球金融市场陷入剧烈震荡。
昔日被视为中东财富避风港的迪拜,其安全神话也在这次危机中受到冲击。数据显示,战事爆发后两周内,迪拜房地产指数跌31.8%,一周内成交总额骤降49.9%,国际投行紧急启动应急预案,要求驻迪拜员工暂停前往办公室。
“迪拜跌倒,中国香港吃饱”甚至“3000亿美元从中东流入中国香港”等说法在市场广泛传播。《财经》从多方获悉,中东资本确有流入迹象,但3000亿美元金额并不属实。也许,这场危机留给香港更多的思考是:面对中东地缘政治风险升温,国际金融中心能否真正成为承接并留住中东资本的“安全港”?
正在举行的博鳌亚洲论坛上,多位政商学界人士给出了他们的观察与判断。
中国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在论坛上指出,当某些势力正忙于划界对抗之际,中国香港却在致力于开辟贸易通途。他透露,近期已与卡塔尔、沙特阿拉伯签署投资协定。李家超此前曾在3月17日出席中国香港行政会议时表示,中东局势动荡,资金持续流入中国香港,长远有利中国香港金融中心发展。“中国香港是一个非常安全及稳定,而且有非常好发展及机遇的地方,因此中长期会持续有资金流入,这对于中国香港金融中心发展,尤其是家族办公室、风险管理及资产管理等都有帮助。”他强调,特区政府与中东的合作不会受战局影响,亦不会减慢步伐。
沙特投资部副部长、沙特国际电力与水务中国区主席赛乐·哈卜提(Saleh Al-Habti)在博鳌亚洲论坛上告诉《财经》:“中国香港与我们有非常紧密的机构合作关系,通过中国香港的金融能力,为沙特电力在沙特阿拉伯的项目提供了支持。因此,我们与中国香港的领导者、交易所等各类机构都保持着合作关系,并且关系在不断深化。”
香港中华总商会会长蔡冠深在论坛期间接受采访时亦直言:“非常遗憾看到中东的战争,但没想到的是,中东资金正涌入中国香港。虽然我们没有宣传,但资金自动地流入。最近港股IPO(首次公开募股)融资时,支持的投资者很多是中东国家的主权基金,当地很多家族办公室也来到中国香港。其背后的原因是中国香港有中国内地做强大的背景,作为‘避风港’,安全是最重要的。中国香港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又是国际金融中心。”
中国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则在媒体群访中提出了更细致的思考:“资本逐利而来,无利可图便会离开,这对中国香港而言是一大挑战,关键在于这些外资能否转化为风险资本,投入中国的实体经济。”
3月25日,香港特区政府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出席“彭博家族办公室峰会2026”时,披露了更多最新进展。“凭借稳定经济环境、持续科技创新及国际化资本市场,2025年港股净资金流入逾900亿美元,国际资本占比约达35%(来自欧美、中东等)。”陈茂波称,“中国香港不仅是资金的安全港,更是汇聚机遇之地。”
他特别强调,中国香港与中东的合作已从单向吸引投资,深化为双向互动。中国香港金管局与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资基金(PIF)合作设立的10亿美元投资基金,将支持协助大湾区企业进入中东市场。此外,亦有来自中东和俄罗斯的公司对中国香港市场感兴趣。
资金流入趋势已从官方层面得到确认,但究竟以何种程度与方式进入中国香港?目前中国香港家办热潮已得到多方确认,但3月资金流向金管局官方数据仍未出炉。中国市场方面,高盛研报显示,截至3月11日的一周,全球股票基金净流入偏弱,中国内地出现78.44亿美元净流出,此前一周净流入为29.25亿美元。此外,最近两年港股明星股的基石投资者中不乏中东身影。
澳洲会计师公会大中华区分会理事叶耘开向《财经》透露,就市场反馈而言,过去两周来自中东家族及高净值客户就设立中国香港家办的查询有明显增长,当中包括早年已迁往新加坡或迪拜,现正考虑把部分业务或资产重新配置到中国香港的大型家族。涌入中国香港的中东资金,主要以三大形式落地:家族办公室设立为主,辅以二级市场建仓和高股息蓝筹配置,及Pre-IPO基石投资。
中东家办成进入中国香港排头兵
作为中东资金赴港最鲜明的迹象,叶耘开提到,家办资金回流中国香港,并非短期避险,而是对中国香港作为长期财富管理中心的重新定位。
中东家办在香港的咨询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深入到具体操作细节。一位中国香港的私人银行经理告诉《财经》,近期中东地区客户咨询有所增长,但资金增长具体会有多少,还需要观察和持续跟踪,并非网传的“3000亿资金涌入香港”那么简单粗暴。
为何中国香港能承接住中东庞大的家族财富?
过去数年,迪拜、阿布扎比凭借海量石油美元堆积、宽松监管环境和零税收政策,一跃成为全球财富避风港,吸引了全球各地富豪扎堆入驻。而中国香港作为历经百年的全球金融中心,拥有制度、法律、税收等多重优势,每次危机中都能快速走出低谷。
更重要的是,中国香港具有“内联外通”的独特定位,使其能够同时对接内地庞大市场和全球资本网络。对于中东家族而言,这意味着在中国香港设立家办,既可以通过互联互通机制参与内地资本市场,又可以借助中国香港的自由港地位实现全球化配置。
据中国香港投资推广署数据,截至2025年底,中国香港的单一家族办公室达3384家,两年间增加约680家。这些家族办公室在中国香港聘用逾万名全职专业人员,每年为中国香港带来约126亿港元的收益,若考虑联合家办及为家办提供服务的机构,实际经济效益更为可观。此外,中国香港新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底,计划已经收到近3200宗申请,涉及预期流入资金950亿港元,中东高净值人士占比明显提升。
中国香港财政司司长陈茂波早在3月1日就表示,中国香港与伊朗的直接贸易和投资不多,但中东战事对环球造成很大不确定性,金融市场波动会比较大,资金流可能转向更快,当地资金或寻求“安全港”而来到中国香港,特区政府已经做好足够预案。他进一步强调,中国香港没有外汇管制,资金自由进出,港元与美元挂钩,汇率相对稳定,以往世界出现动荡情况时,中国香港可作为“安全港”,为国际投资者提供稳定环境。
“中东的投资者越来越有兴趣分散资产配置,相信投资者建立对本港的信心后,将会稳定合作,而国家与中东关系良好,大环境有利中国香港开拓中东市场。”陈茂波还表示。
香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许正宇3月7日也表示:“长远及中长期而言,当前中东局势凸显中国香港作为安全港的角色,体现在政策的预见性与稳定性上,是大变局下的优势。”
从二级市场到基石投资
家办对中国香港兴趣增加之下,有望引入中东投资关注中国。但最直接、最迅速涌入中国香港的中东资金,当属二级市场的建仓资金,这一点或可从港股市场的成交量上有所体现。
据中国银河证券统计,中东战事爆发后的一周,港交所日均成交额约3415亿港元,比前一周增加了约997亿港元,创下近半年来的单周最高成交量。虽然成交量包含南向、外资、港资等多重渠道,但从成交量可以看出全球资本都在通过香港这个开放的市场关注中国。
从估值角度看,港股确实处于历史罕见的“价值洼地”。据兴业证券数据,截至2026年3月中旬,恒生指数市盈率约12.33倍,处于2010年以来约80%的历史分位,但恒生科技指数市盈率仅为21.21倍,处于约16%的历史低位,这一估值远低于纳斯达克100约33倍和A股创业板指约41倍的水平。
华尔街传奇“大空头”迈克尔·伯里的表态也引发了市场关注。他在3月12日于社交平台上发文称:恒生科技指数的下跌,是史上唯一纯粹由多重压缩导致的案例,即便指数处于熊市,其成分企业的营收和利润却保持稳步增长。他认为,恒生科技指数此前的下跌是情绪驱动和估值收缩所致,与公司基本面无关,已形成全球罕见的“盈利涨、股价跌”剪刀差,堪称“带血黄金坑”。
“这类资金在二级市场的建仓,偏好高股息蓝筹股配置。”叶耘开提到。
此外,据中国银河证券研报,未来港股最大优势是估值洼地,对于科技板块,通信服务凭借稳健现金流、高股息、弱周期属性,兼具成长避险属性。软件服务既有低估值提供的安全垫,又有AI成长弹性。
中东资本的另一进入通道则为港股IPO基石投资,并且经此来港的中东投资在最近两年不断攀升。
据Wind(万得)数据,中东主权基金在港股IPO中的基石投资占比已从2024年的18%,快速攀升至2026年初的39.2%。具体案例方面,阿布扎比投资局、科威特投资局、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卡塔尔投资局等顶级主权财富机构,频繁出现在宁德时代、稀宇科技、精锋医疗等硬科技和AI项目的基石投资者名单中;此外,东鹏饮料港股IPO基石投资者也出现了卡塔尔投资局的身影。
基石投资者,是公司在上市之前以发行价提前锁定股票发售份额的投资者,具有锁定期长、资金体量大、投资人为专业机构等特点。从配置逻辑看,基石投资者偏好中国经济中具备长期竞争力和产业地位的核心资产,这与中东主权基金在全球的一贯风格吻合,不追逐短期题材,而是寻找能够穿越周期的价值锚点。中国香港作为中国内地企业海外上市的首选地,也成为中东主权基金布局中国资产的关键窗口。
瑞银全球金融市场部中国主管房东明近期在香港的媒体会上表示:“倘若中东冲突持续更长时间,投资者的态度将更趋审慎。瑞银维持对MSCI中国指数今年底升至100点的目标,较现价有约两成上升空间。”
房东明补充道,中国对进口石油依赖程度较低,加上中国资产具有抗风险性,故中国资产对于投资者全球分散投资部署,效果应更为明显。尽管暂时未有数据反映资金在中东冲突爆发后明显转为流入A股和港股,但他预期MSCI中国指数今年有望跑赢全球5%。
资金进入中国香港后,将流向哪些领域?对此,郑永年认为,热钱若找不到落脚点,将极不稳定。资本逐利而来,无利可图便会离开,这对中国香港而言是一大挑战。中国香港的四大产业均为服务业,实体经济相对薄弱,因此发展新产业是关键。资本只有在落实到实体经济时才能真正稳定下来。他建议围绕创新药、人工智能等技术密集型产业布局,中国香港应与中国内地加强合作,加快北部都会区建设。
赛乐·哈卜提也从企业视角给出了补充:“从历史上看,中国香港一直扮演着中国向世界开放窗口的重要角色。今天,仍有约70%的中国对外资金流经中国香港。对于像沙特电力水务这样的国际化公用事业和绿氢公司而言,中国香港是一个很好的市场。不过,如果我们要实现超过30吉瓦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或者达到两三百万吨的绿氢产能目标,项目机会更多存在于中国西部地区。我们在中国香港的布局其实很小,去年确实考察过海水淡化需求,但中国南方地区并不缺乏优质水源。”
责编 | 杨明慧
封图|成孟琦/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