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功

在山东，以“马”命名的山川谷壑不少。比如马亓山，远望像烈马扬起鬃毛，因此得名；马耳山，主峰两块巨石并立，看着就像马的两只耳朵；还有马鞍山，山形跟马鞍子一模一样。在青州，也有一处与“马”有关的山谷，名字更为文雅，叫作“白驹谷”。白驹，就是白色的骏马。那么，这个地方为啥叫“白驹谷”？

白驹谷题名

玲珑山，位于青州城西南约15公里，主峰海拔567米，山虽不高，但古洞奇窟遍布其上，因而自有一番风骨。

秦汉时期，此山属于逄山北麓；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里称它为“石膏山”，北魏石刻中又叫它“百峰山”；元代《齐乘》、明代嘉靖《青州府志》都沿用“石膏山”一名。直到清朝康熙年间，才改叫“玲珑山”。此外，还有北峰山、笔峰山、笔架山等别称。

根据嵌在玲珑山顶王母观音殿东山墙上的清康熙十一年“游北峰山记碑”记载：当年发生过一次地震，有一个叫吴三恪的人在登山时，发现山体裂开了缝隙，石缝里透出微光。他便带领子侄进行挖掘，越挖越曲折通透，两年之后，“山之上下，四旁通体玲珑矣”。自此，玲珑山这个名字也就慢慢传开了。

玲珑山北麓有一处山谷，东、西、南三面峭壁环立，只向北缓缓收窄，状如口袋。谷中泉水叮咚，林木葱郁，藏风纳气，清幽静谧。东、南两面多是碎石层岩，没有大块完整的石面，只有西侧矗立着一方巨大的长方形崖壁，上面刻着19个大字：“中岳先生荧阳郑道昭游槃之山谷也。此白驹谷。”（荧阳今作荥阳）。这些字最大的字径有45厘米，笔力雄健，气势磅礴。“白驹谷”这个名字，就来源于这处刻石。

现在一些学者将这组刻石分别叫作“游槃题字”和“白驹谷题名”，笔者认为并不妥当。清代毕沅、阮元《山左金石志》，段松苓《益都金石记》，以及清光绪《益都县图志》，都统一称作“白驹谷题名”。

从文字内容来看，虽然是两句话，但意思连贯，是一个整体。后一句的“此白驹谷”是对前一句的补充或强调。从布局上看，这块巨石中间下方有一高突的岩石，把石面自然分为两部分，题刻顺势分列两边，既可以使巨石画面形成一个整体，中间又留有一定空白，使画面更加统一、空灵。从书法风格上看，两边题刻都以方笔为主，雄强刚健，风格完全一致。这显然是书者精心布局、有意为之的完整作品。

清朝中后期，因为金石学的兴盛，白驹谷也逐渐受到关注。除了被多部金石学著作收录外，清光绪九年（1883年）四月，著名书画家、篆刻家赵之谦模仿郑道昭“白驹谷题名”笔意写下了：“此白驹谷，中岳先生荥阳郑道昭游槃之山谷也。北魏郑僖伯白驹谷题字。觉轩仁兄有道以旧楮索书大幅，约五年矣。光绪癸未四月，宿雨乍晴，率涂应之。赵之谦。”

1925年，戊戌变法的领袖康有为也到此一游，并赞叹道：“白驹谷之体，转折点画，皆以数笔成一笔，学者不善学，尤患板滞，更患无气。此是用方笔者，方笔写榜书最难，然能写者，庄雅严重，美于观望，非深于北碑者，寡能为之而无弊也。”

从这以后，白驹谷声名鹊起，玲珑山之名也随之远扬。

命名有深意

那么，此谷为何命名为“白驹谷”呢？这还要从“白驹谷题名”中提到的主人公郑道昭说起。

郑道昭（455—516年），字僖伯，北魏荥阳开封人，诗人、书法家。荥阳郑氏是当时中原地区四大望族之一。他的家庭与北魏皇室有着姻亲关系。郑道昭11岁就进入北魏最高学府“中书学”（后来改称国子学）学习。24岁毕业后拜秘书郎，正式步入仕途。26岁时，他娶了孝文帝宠臣李冲之女为妻。早年的郑道昭仕途可谓一帆风顺，深得孝文帝眷宠，官至通直散骑常侍。

太和二十二年(495年)，孝文帝宴请南征汉沔的随行官员，郑道昭奉命陪宴，还与孝文帝对酒和歌，一时传为佳话，这也成为他仕途的高光时刻。到了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他因从兄郑思和参与谋反被杀受到牵连，由炙手可热的黄门侍郎降为谘议参军，从此开始了历时十年之久的坎坷仕途。

后来他担任国子祭酒，曾三次上书朝廷，力主崇儒敦学，却都石沉大海。永平元年（508年），他任司州中正，成了一个有职无权、无足轻重的清流官。永平三年至延昌二年（510—513年），他被派到远离京都洛阳的光州任刺史。延昌二年，又调任青州刺史，在任三年。煕平元年（516年），他被调回京都，再任秘书监，不久暴病卒于洛阳宅邸。

“白驹谷题名”，就是郑道昭在北魏延昌二年至四年（513—515年）担任青州刺史期间主持刊刻的。“白驹”二字，语出《诗经·小雅·白驹》中“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一句。字面意是：洁白光亮的骏马，停留在空旷的山谷，比喻贤者在野未出仕，或未受到重用，故而隐居山野。

郑道昭本是身负才学、深受皇帝倚重的朝廷大臣，却因时逢乱世、仕途变故，被远放到青州为官，虽居官位，却如同骏马屈居空谷，抱负难以尽展。这一处境与“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所寄托的贤才失意、栖隐山林的意象，恰好高度吻合。

有人或许会问，“白驹”这个意象是郑道昭凭空想象出来的吗？其实并非如此。玲珑山古称石膏山，就是因为“石色润泽如膏”而得名。如果站在玲珑山东北的脊岭上远眺，整座山的形状酷似一匹低头扬尾的白马，马头、马身、马尾一应俱全，轮廓分明，就连山峰上生长的林木，也如同骏马颈部的鬃毛一般。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匹白马在山谷间悠然吃草，形神兼备，栩栩如生。

郑道昭应是亲眼见到山体这一自然形貌，联想到《诗经》中“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的诗意，进而比照自己身居青州、有才未得尽展的处境，触景生情，于是将山谷命名为“白驹谷”。

解易老题刻

除了“白驹谷题名”，郑道昭与其僚属还在玲珑山刻下了“百峰山诗碑”“解易老题刻”“玄寺题刻”“哀子诗题刻”“解衣冠题刻”等。其中“百峰山诗碑”仅存上半截，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哀子诗题刻”仅见于记载，“解衣冠题刻”也已不存。目前玲珑山上仍保存着的就只有“白驹谷题名”“解易老题刻”和“玄寺题刻”。

“解易老题刻”位于山南崖壁的“通天洞”内。全文是“荧阳郑道昭白云堂中解易老也”，共4行13字，字径4厘米，刻石整体高约27厘米、宽约24厘米。布局参差错落，书法“端雅可爱”（清康熙青州府学教授魏世名语）。

从内容不难看出，郑道昭曾在此处研读《易经》和《老子》。一些学者认为郑道昭晚年深受道家思想影响，甚至可称为道教徒，此题刻便是一个直接证据。《易经》《老子》《庄子》在魏晋时并称“三玄”，为玄学核心典籍，而玄学本就是道家思想的延伸与发展。

通天洞位于山南崖壁，上山小径隐没于灌木草丛，十分僻静隐蔽。洞口朝南向阳，洞内开阔敞亮，在这里研读“易老”，远眺群山，迎头扑面，或是满眼春色，或是云烟浩荡，物我相忘，“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确实是一处难得的读书、修身净地。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