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唐莹莹

“我们其实对于在线旅游平台是非常感激的，”云南省旅游民宿业协会会长贺双全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在线旅游预订平台在整个中国互联网和旅游市场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采访过程中，有一个事实被广泛承认：在线旅游平台的出现，切实改变了旅游市场的信息结构，帮助商家突破了传统的地域获客限制，也为消费者提供了更透明的价格比较渠道。

在贺双全看来，当初的“屠龙少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恶龙”：“平台一直对我们有帮助，但是不能把我们对平台的支持变成宰向我们的屠刀。”

目前，在监管的推动下，部分OTA（在线旅游）平台做出了类似调价助手下架等措施。有业内人士表示，整改终究只是具体功能的调整，并不改变现有生态。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市场份额高度集中，流量分配的算法不透明，排名规则与商业合作深度挂钩时，中小商家面对的那道“投流还是没生意”的选择题，依然难有选择。

那么，消费者、平台与商家的利益究竟应该如何平衡？

平台对商家意味着什么？

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业协会发布消息称，启动针对部分OTA平台不正当竞争的反垄断维权工作。

“平台利用垄断地位向民宿主收取超高的佣金（有时高达20%甚至更多）时，民宿主为了生存，只能从其他地方压缩成本。原本可以提供的免费欢迎水果取消了，原本每客一换的高品质床品变成了普通款，原本由老板亲自讲解的路线变成了冷冰冰的自助入住。”

云南省旅游民宿业协会指出，“维权本质上是在遏制平台过度吸血，让利润回归到服务本身，让商家有余力去提升品质，最终受益的是每一个住客。”

福建商学院旅游与休闲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孔旭红指出，“长期以来，平台借助算法与数据，牢牢掌控着定价权和信息分发权，消费者用户频频遭遇‘大数据杀熟’，选择与利益被无形之手操控；商家则被流量限制，丧失定价自主权，不透明的流量规则与高额佣金不断挤压其利润空间，导致经营成本攀升、盈利大幅收缩。这与互联网最初的开放、平等、协作精神是相悖的。”

“这并非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一个由客户价值、市场依赖度与品牌博弈能力共同决定的结构性困境。平台经济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在加剧商业生态的分化。”孔旭红表示。

另一方面，平台经济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商家感知市场压力的方式。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刘远举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在分析商家抱怨时，需要理解深层的结构性变化：“以前商家开门做生意，是直接面对市场的。他发现对面酒店降价了，他知道这是源于市场竞争的压力，不会去抱怨任何人。”

“但现在，很多需求是通过平台到达经营者的，调价的压力也是从平台传递过来的，他们就会觉得这个压力来自平台，就会抱怨平台。但实际上，很多平台的举措也是基于市场的。”刘远举说。

不过，如果平台凭借流量优势对商家施加排他性合作要求、通过算法干预商家定价权、以不透明的规则分配流量资源时，这种“强势”确实可能越过合理的商业边界，损害市场公平竞争秩序。

平台与商家如何走出零和博弈？

“我们希望预订平台回到市场竞争的初心，能够让商家在品质上、服务上做特色，在定价上有自主权，平台也有自己的特色和调性，而不是裹挟商家成为他们展示特色和个性的平台之一”。贺双全指出，协会启动反垄断维权，并非否定平台的价值，而是希望平台能够更好地促进市场的良性发展。

“互联网平台企业，本质上就是卖流量，首先赚曝光的钱，第二个再赚转化的钱。那么基础佣金就是转化的钱，推广其实就是曝光的钱。两块都要做，而且两块的比例都很大，我认为是要降（费用）。”连锁品牌民宿经营者李光明指出，“其实说白了，平台的所有动作最终还是指向它的利润率。假如说要均衡它的收益，比如可以把基础佣金的门槛降低，然后它去赚推广的钱；或者它就去赚常规佣金的钱，那推广这一块把价格做下来。但不能两个都要，两个都要，就变成了佣金特别高。”

“现在行业在调整期，（不降费用）大家都‘死’了，整个生态就没了，（平台）还怎么抽成？要让大家都活下来，特别是一些优质的项目，活下来，喘口气，后面还能持续（给平台）贡献价值。”李光明指出。

孔旭红认为，理想的平台生态应该是商家、平台、消费者三方共赢的稳定三角形：对平台而言，要从“收租者”转为提供数据、营销工具等增值服务；对商家而言，要探索渠道多元化与品牌自立，积极布局抖音、小红书等内容平台进行直接获客，建立自己的私域流量池，降低对单一平台的绝对依赖；对于消费者而言，可以使用不同设备、不同账号（如新账号）搜索同一商品，或在不同平台对比价格，提供多个备选方案，同时保护好个人信息。

“当怀疑自己遭遇不公平时，善用法律与维权途径维权。这就要求监管部门要确保平台规则的透明、公平和可预期性，如明确禁止‘二选一’、规范算法定价行为、要求流量分配规则公开、佣金+推广费设置上限等，为所有经营者创造一个公平竞争的赛场。”孔旭红指出。

孔旭红认为，平台企业被调查不仅是个案，更是平台经济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治理”的标志性事件。

4月10日起正式实施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为平台价格行为划定了明确边界。

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消息显示，市场监管总局、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联合召开的互联网平台价格合规指导会上强调，平台企业要切实规范补贴行为，坚决遏制恶性价格竞争，不得虚假、夸大宣传补贴金额和力度；要充分尊重平台内经营者自主定价权，严禁干预定价行为，不得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参加促销活动并承担费用；要坚守诚信经营底线，全力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不得收取任何未予标明的费用，不得实施虚假促销、价格欺诈等行为。

市场监管部门将持续强化价格竞争监管，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有力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推动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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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