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万物互联、指尖轻触即可抵达世界任何角落的时代,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集体的幻觉:只要信号满格,我们就拥有了全世界。尤其是我们的孩子,这群被称为“数字原住民”的精灵,他们在沙盒游戏《我的世界》里搭建宏伟的城堡,在社交网络上经营着完美的虚拟人设。屏幕上闪烁的光晕,仿佛成了新新人类的“壁炉火光”。
然而,如果有一天,这道光熄灭了呢?如果那根连接虚拟乌托邦的网线被无情拔掉,我们将如何面对那个粗粝甚至充满莫名敌意的真实世界?
《世界尽头的家》
我手头这本儿童小说《世界尽头的家》可以说就来自“世界尽头”——冰岛,曾斩获冰岛文学大奖,出自一对好友作家阿迪斯·索拉林斯多蒂尔与胡尔达·西格伦·比亚纳多蒂尔之手。它很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但也可以说是一次关于爱与生存的深刻实验。这部纸上的“沙盒游戏”,将一个习惯了在电子数据洪流中冲浪的现代女孩,连根拔起,空投到世界尽头孤岛上一座巨大的、真实的“混凝土方块”大楼里。
这是一部“逆向”的《我的世界》。在这里,没有玩家攻略,没有无限的资源,更没有那张万能的“合成表”。玩家(主人公或读者)如何生存?
故事的开篇,带着某种罗尔德·达尔式的黑色幽默与荒诞感。我们的主人公,12岁的女孩黛恩,身穿一件印有“我的世界”图案的T恤,在开学季满怀期待地踏上一段旅程。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亲,去探望那个从未谋面的、据说摔断了髋骨的奶奶。然而,当渡轮靠岸,现实给了一记重击。在这个孤岛上,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红白相间的十二层混凝土公寓楼。它像个巨大的怪物,突兀地立在荒野之中。更要命的是——大楼里没有Wi-Fi,也收不到手机网络信号。在四楼房间里等待他们的,不是慈祥的老祖母,而是这座大楼的最高管理者、被称为楼长的“远方奶奶”布里吉特。她拄着拐杖,眼神犀利,统治着这个微型社会。
有趣的是,深谙心理学的两位作者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代儿童文化的痛点:当孩子们在游戏中追求自主、胜任与归属时,他们在现实中往往是被动的、总是被安排的。而这部小说,通过一种极端的“剥离”,强迫主角在现实的泥泞中,去重新寻找那些心理养分。
那栋十二层高的大楼,是人类唯一的生存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运行着一套令现代人瞠目结舌的规则——奶奶布里吉特不仅仅是长辈,她是这个服务器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员”,她制定规则,分配资源,甚至拥有“踢人”的权力——决定谁有资格住在这里。她的规则简单而残酷:“不劳动者不得食,亦无处栖身”。这是一个高度集体主义的微型社会,甚至带有一种原始的社会主义色彩。在这里,人的身份被高度“功能化”。你会发现,大人们几乎不叫名字,而是互称职位:“厨师”卡罗尔、“农民”多拉、“牙医”西格蒙德、“气象员”安妮、“娱乐经理”伯尼·宾戈……这像极了游戏中的NPC(非玩家角色),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职责脚本,没有人是多余的闲人。
为什么孩子们会沉迷于《我的世界》?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确定的“胜任感”。在游戏里,有着清晰的“合成表”,只要你掌握了配方,你就能掌控世界。黛恩最初的迷茫与挫败,正源于现实生活没有这张“合成表”。她的“胜任感”归零了。但成长的魔法就在此刻发生。黛恩被迫扔掉了虚拟的拐杖,开始在现实的迷雾中摸索。她被奶奶任命为社区的“信使”。这是一个美妙的隐喻——在没有网络信号的地方,她成了连接人与人的“人肉宽带”。她在十二层楼之间奔波,传递口信,观察居民。
她开始即兴发挥,没有使用鼠标和键盘,而是动用了她的观察力、同理心和勇气,通过不断的试错,自己“合成”了人际关系的配方。而哥哥因迪,则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我的世界:真人版”。这个一心想当网红的男孩,为了连接那个虚幻的互联网,在现实中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从一个屏幕前的旁观者,变成了物理世界的建造者。
当技术带来的虚假繁荣退去,人类关系的本质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显露出来。书中最触动我的,是黛恩父母的“变形记”。在剥离了“心理学家”和“程序员”的光鲜标签后,他们在这个原始社区里,反而找到了一种荒诞却踏实的充实感。这听起来很滑稽,却揭示了一个现代社会的真相:我们往往因为分工过细而看不到劳动的成果,但在岛上,你的每一次付出都在直接维持着社区的运转。
而在所有人际互动的描写中,有一段关于“新年礼物”的讲述,美得让人心颤,足以成为儿童文学史上的经典时刻。那是新年前夕,图书馆里人满为患。黛恩的朋友泰勒告诉她,岛上有一个传统:大家会在新年来临前去图书馆,专门为别人挑选一本书,用自制的袋子精心包装好作为礼物送给对方。等到读完之后,书会被还回图书馆。
起初,黛恩不敢相信:借来的书怎么能算作礼物?这是不是太荒谬了?但当她向奶奶追问时,奶奶给出了全书最富哲理的一段解释:
“我们送的不是纸,孩子,”她说,“我们送的是故事。一个为我们的亲人精心挑选的故事。虽然他们会把书还回去,但那些故事会永远留在心底。”
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没有网购、没有快递的孤岛上,人们对“礼物”的定义回归了最纯粹的本质。礼物的价值不在于物质载体(纸张)的占有,而在于情感的传递与共享的记忆。
这就是“断连”后的奖赏。当我们不再被海量的信息淹没,我们才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当我们不再通过屏幕注视对方,我们才能真正看见对方眼里的光。
从阅读感受而言,我觉得这是一部继承了林格伦(《长袜子皮皮》《淘气包埃米尔》)那种蓬勃生命力,又带着罗尔德·达尔式黑色幽默的杰作。作者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少玩电子游戏”,而是把孩子们请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电子信号的社会实验室。
故事的结局耐人寻味。春天来了,第一艘渡轮终于复航。因迪上传的视频让这个被遗忘的岛屿意外爆红,变成了网红打卡地“因迪岛”。原本一心想要逃离的黛恩一家,面临着最后的选择。令人欣慰的是,他们没有逃走。黛恩,那个曾经沉醉于游戏世界中的女孩,意识到她不再需要去那个虚拟的方块世界里寻找归属感了。因为她已经在这个真实的、充满瑕疵却又无比鲜活的“世界尽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这个被算法围困的新世界里,这本来自世界尽头的小说,这部纸上的“沙盒游戏”,为孩子(也为我们大人)提供了一种极其珍贵的生存策略:
真正的“生存模式”,需要的不是更快的网速,而是像黛恩那样,学会与难搞的邻居共处,学会理解严厉背后的温情,学会在没有“合成表”的世界里,用真实的汗水和真心,去构建属于自己的“家”。
有时候,只有断开网络连接,我们才能真正相连。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