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港口,身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从“洪迪厄斯”号邮轮转运病患。新华社/美联 图
近日,荷兰籍探险邮轮MV Hondius(“洪迪厄斯”号)在跨大西洋航行过程中发生安第斯病毒相关聚集性感染,引发国际公共卫生界关注。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张文宏团队结合世界卫生组织(WHO)、欧洲疾病预防与控制中心(ECDC)、美国疾控中心(CDC)及多国公开信息,对事件展开精细流行病学拼图与风险评估追踪。截至目前,本次事件共报告8例安第斯病毒感染相关病例,其中6例实验室确诊、2例可能病例,累计死亡3例。
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教授、副主任王新宇教授在“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公众号撰文表示,病原体已被确认为安第斯病毒(Andes virus, ANDV),这是汉坦病毒中目前已知唯一能够发生人际传播的类型。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它像流感或新冠病毒一样容易传播。安第斯病毒的人际传播通常需要密切、长时间接触,多见于家庭成员、亲密伴侣、照护者或医疗照护人员之间。WHO目前评估,本次事件对船上人员风险为中等,对全球普通人群风险为低。张文宏研判指出,这起事件的核心关键不只是 “邮轮上发生了感染”,而是一名可能在南美自然疫源地暴露后感染的旅行者,进入了远洋探险邮轮这一相对封闭、人员长期共同生活且跨国流动复杂的场景,随后形成有限继发传播和多国接触者追踪,传播路径异常且极其罕见。
事件起点:一名登船前有南美长期旅行史的乘客
MV Hondius于4月1日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开展“Atlantic Odyssey”远洋探险航线。该航线经过南乔治亚岛、特里斯坦 - 达库尼亚、圣赫勒拿岛、阿森松岛等偏远地区,原计划最终抵达佛得角。WHO信息显示,事件报告时船上仍有147名乘客和船员,另有34名乘客和船员此前已经离船。
WHO 公布的病例资料显示,病例1为一名成年男性,于4月1日登船。登船前,他曾在阿根廷、智利和乌拉圭旅行超过3个月(潜在的疫源地)。4月6日,他在船上出现症状,4月11日死亡。由于该病例死亡时尚未进行微生物学检测,目前被列为 “可能的0号病例”,这一信息对流调判断非常关键。
安第斯病毒主要分布于南美洲,通常与受感染啮齿动物及其排泄物污染环境有关。WHO 目前提出的工作假设是:
病例1可能在登船前于阿根廷相关活动中发生环境暴露而感染,具体暴露地点和活动仍在调查。Daily Mail 报道中提到,病例1和其妻子登船前曾驾驶车辆在阿根廷、智利等地旅行,并参与观鸟等活动,调查人员正在回溯二人的南美行程,以寻找可能感染来源。该报道还提到,调查关注点之一包括乌斯怀亚郊外某个野生动物丰富的垃圾填埋区域,但该线索目前仍属于媒体报道层面的信息,尚需官方流调和环境检测证实。
因此,目前更稳妥的判断是:本次事件的源头更可能不是“邮轮本身突然产生病毒”,而是一名已感染或处于潜伏期的旅行者登船后,在航程中发病,并由此触发后续传播链调查。
张文宏强调,汉坦病毒传播主要依赖环境暴露,此次在邮轮封闭空间暴发,是气候变化改写传染病地理边界的典型案例。
病例链条:从可能输入病例到船上继发病例
流调工作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后续病例是否与病例1存在时间、空间和接触上的关联。病例2为一名成年女性,是病例1的密切接触者,两人一同旅行并登船。她于4月24日在圣赫勒拿岛因胃肠道症状离船,随后在前往南非约翰内斯堡途中病情恶化,并于4月26日在约翰内斯堡死亡,之后经 PCR 检测确认为汉坦病毒感染(确诊的 1 号病例)。这与Daily Mail报道一致。
MV Hondius号航行轨迹和停靠点。
历史聚集事件对照:安第斯病毒人际传播的关键规律回顾
全球安第斯型汉坦病毒既往暴发事件的传播规律,为本次MV Hondius 邮轮疫情的研判提供了重要参照:1996年阿根廷南部首次证实安第斯病毒可发生人际传播,出现医务人员感染病例;2002年阿根廷多起聚集提示,病毒传播多发生在病例前驱期或发病初期;2011年智利家庭与医院聚集证实,密切接触者、照护人员、同舱/同住人员风险显著升高;2018-2019年阿根廷 Epuyén暴发则显示,在封闭聚集场景下可形成更长传播链,但仍以密切、持续接触为前提。
结合上述事件与国际权威机构(CDC、UKHSA、ECDC)的共识,张文宏团队总结安第斯病毒人际传播的核心规律为六点:
第一,首发感染通常仍来自自然疫源地暴露。即使后续出现人际传播,最初病例往往仍与南美鼠源环境暴露有关,例如农村、森林、野外、农舍、木屋、仓储、垃圾堆、露营或观鸟等活动环境。UKHSA 也指出,人类主要通过接触感染啮齿动物或其排泄物感染,南美阿根廷和智利是主要风险地区。
第二,人际传播通常需要密切、持续接触。CDC明确说明,安第斯病毒是唯一已知可人传人的汉坦病毒,但传播通常限于与病人有密切接触者,包括直接身体接触、长时间处于近距离或封闭空间、接触患者体液等。
第三,传播可能发生在前驱期。2002年阿根廷病例簇研究认为,传播很可能发生在前驱期或前驱期刚结束时;CDC也提示患者通常在有症状时才具有传染性。
第四,家庭、亲密关系和照护接触风险最高。智利资料显示,性伴侣和近距离家庭接触者风险显著升高;UKHSA也指出,家庭内和医疗机构内有限人传人曾在阿根廷和智利暴发中报告。
第五,医疗机构感染并非主要模式,但确实发生过。1996年阿根廷暴发中有多名医生感染,2011 年智利研究也支持2例医院内传播。这对 MV Hondius 事件中船医感染具有直接参照意义。
第六,证据强度需要分层。人际传播在安第斯病毒中被CDC、UKHSA、ECDC 等公共卫生机构承认,但从严格证据学角度,不同暴发的证据强度不同。部分传播链有病毒基因组和明确接触史支持;部分则可能受到共同鼠源暴露混杂。JID系统综述特别提醒,不应把所有聚集病例都自动归因于人传人。
从目前信息看,本次事件导致我国发生直接输入病例或本土传播的风险很低,张文宏团队研判原因主要有三点:第一,本次事件已纳入WHO和多国公共卫生协作框架,涉事人员正在接受分层追踪和管理;第二,安第斯病毒主要与南美相关啮齿动物宿主有关,我国本土并无安第斯病毒自然疫源地基础;第三,安第斯病毒虽可人际传播,但传播通常需要密切、长时间接触,并不具备高效社区传播能力。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国本土汉坦病毒相关疾病主要是肾综合征出血热,其病原生态、宿主分布、临床表现和传播场景,与此次安第斯病毒相关心肺综合征事件并不相同。公众不应将我国本土偶发鼠传汉坦病毒感染与此次MV Hondius事件简单等同。
不过,这起事件对旅行医学和临床接诊有现实提醒。张文宏提示,对于近期有南美、南极、南大西洋探险旅行史,或有远洋邮轮旅行、鼠类暴露、野外住宿、仓储清扫、废弃建筑进入等经历的人群,如出现发热、肌痛、乏力、胃肠道症状,并迅速进展为咳嗽、气促、低氧或休克,应及时就医,并主动告知旅行史和暴露史。
医疗机构在接诊不明原因发热合并快速进展性呼吸困难患者时,尤其患者有南美或探险旅行背景,应主动询问旅行史、船舶旅行史、野外活动史、鼠类暴露史和密切接触史。对疑似高后果自然疫源性疾病患者,应尽早开展隔离、报告、转诊和实验室检测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