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去年我把《特赦 1959》重刷了一遍。
第一次看是大三那年,当时是因为对功德林这个题材好奇——一群曾经位高权重的人,关在一起改造十年。第二次看就更挑剔了,特别是那场黄维骂徐远举、周养浩的戏。
剧里黄维拍桌子说"整个淮海战役期间你们就没提供过一份有价值的情报",听上去畅快淋漓。但我那天看完睡不着,脑子里转了一晚上——徐远举、周养浩是西南区的特务,淮海打的时候他们在重庆抓地下党,跟徐州的战事八竿子打不着,黄维骂这两个人骂得是不是有点冤?
第二天我就开始翻资料。
主要翻了三本:沈醉的《我所知道的戴笠》和《军统内幕》(沈是这套系统里的老人,写的东西虽然有立场,但细节多到不像编的),文强的《口述自传》,再加上《杜聿明回忆录》。
这三本书凑齐了一个相当完整的国民党后期情报系统侧面图。
看完之后我的看法是——剧里那段戏,情绪到位,事实不对。
先理一遍人。
徐远举和周养浩,这两位都是保密局西南特区的,少将。徐是区长,周是副区长。他们的活动半径主要在四川、云南、贵州一带,抓地下党、关押政治犯。1948 年下半年淮海打响的时候,他们离徐州差不多两千公里。
中原地区的军事情报,他们插不上手,也不归他们管。
那归谁管?
按当时的制度,"国防部保密局"(前身是军统局,戴笠死后改组)才是名义上的全国情报机构。局长是毛人凤。
但同时还有"国防部第二厅",简称二厅,专管军事情报,厅长是侯腾——后来因为说实话被蒋介石当着杜聿明的面骂了一顿(这一段杜聿明在回忆录里写得很狼狈)。
二厅是军方系统,保密局是党务/特务系统。两边之间一直在抢地盘,互相挤兑。
这就是问题的开始。
毛人凤这个人,我看完资料后第一反应是有点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爬到那个位置上。
戴笠飞机失事死掉以后,军统局长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按理说继承人应该是郑介民,郑当时是军统副局长、留学英国受过正规情报训练的科班生。但郑后来调去国防部当次长,军统改保密局,局长的位子落到了毛人凤头上。
毛人凤是戴笠的老乡(浙江江山人),也是戴笠的远房表弟。戴笠在世的时候他是机要秘书,干的是文书工作。他完全不是干特务出身的。
沈醉写他这一段写得挺细的——大意是,毛局长心里清楚自己镇不住军统这帮悍人,所以他的策略很明确:对上极度谦卑、对下加倍严苛。
对上谦卑到什么程度?
陈诚是黄埔系土木派的老大、蒋介石头号心腹,跟戴笠一直不对付。戴笠死后陈诚就想趁机把军统拆掉。
毛人凤的应对方式是——投降。他不仅不抵抗,还主动释放了戴笠时期抓的、跟土木系少壮派"清君侧"事件相关的几名军官,把人当礼物送给陈诚。
这件事在军统内部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沈醉的原话是,很多大特务"在背后说他的闲话"。
但毛人凤觉得自己很聪明。
毛人凤把军统改成保密局以后,做了一件事——大幅裁撤军队里的特务编制。
军统鼎盛时期,每个战区、每个集团军、每个兵团,下面都有保密局派驻的特工人员,做军中监视、思想稽查、情报搜集。这些人本来就讨人嫌,但戴笠在世的时候他们腰板硬,因为戴笠敢跟陈诚硬刚。
毛人凤一来,这套系统的腰板就软了。
为什么?
陈诚要削军统、郑介民的二厅要扩张地盘——上面这两股力量同时挤压。毛人凤没本事顶住,干脆配合裁撤,把保密局派驻军队的人手大批撤回。军队里没有保密局耳目了,军情上报就只能依赖二厅。
二厅是郑介民的人。
郑介民跟毛人凤也不对付。
这一通操作下来,到 1948 年淮海战役打响的时候,蒋介石面前的情报系统已经变成了这样——保密局基本不管军队事,二厅虽然管,但厅长侯腾说实话要挨骂,下面的情报员看老板挨骂,自然不敢再说实话。
整个情报系统的真话渠道,就这么被一层一层堵死了。
所以黄维该骂谁?
按权力链一层一层往上数:
最直接的,毛人凤。他不该把保密局从军队里撤出来。
中间的,陈诚。他主导了整个削弱军统的过程,目的是把军队里的特务系统换成他自己的人。
最上面的,蒋介石。他听不进真话,二厅说实话他暴怒,"造谣胡说"四个字一甩,谁还敢说?
黄维剧里骂的是徐远举周养浩——两个完全没参与的西南特务。
他真正该骂的是毛人凤、陈诚、蒋介石。
但他只敢骂毛人凤。
陈诚他不骂,因为陈诚对他有提拔之恩——黄维 1948 年能当上第十二兵团司令,跟陈诚的力推有直接关系。蒋介石他更不骂,那是校长,那是知遇。
王春景在《纵横》杂志上记录过黄维特赦后说过的话,大意是:
"在国民党人中,有两个人我是不骂的。第一个是蒋介石,第二个是陈诚。"
黄维不是不懂上面的责任更大,他是不允许自己想明白。一旦想明白了,他这辈子打过的所有仗、效忠过的所有人、付出过的所有忠诚,就都变成一笔糊涂账。
人不愿意把自己活过的几十年变成糊涂账。
回到情报本身。
淮海战役期间最荒诞的一件事——廖运周起义。
廖运周是黄维第十二兵团下面 110 师的师长,是地下党员。这个身份从抗战时期就一直保密着,黄维一直没发现。淮海打到关键时刻,1948 年 11 月 27 日,廖运周率部起义,直接把黄维兵团的突围方向卖了。
黄维的兵团这次突围本来是有机会的,结果因为廖运周这一手,整个第十二兵团被合围在双堆集,全军覆没。
黄维本人就是这场战役之后被俘的。
所以你看——黄维骂保密局没情报,讽刺的是,他自己的兵团里就有一个潜伏了十几年的地下党师长。这种潜伏深度,已经不是保密局能查得出来的了。
不对,准确说——是已经不是这个时期的保密局能查得出来的了。戴笠在世的时候保密局未必查不出,因为戴笠时期军中的反间力量是真在做事的。
毛人凤主政之后,这套庞大的情报体系被自己人拆掉了。
体制的崩溃从来不是因为外面打得多猛,是因为里面的人先停止说真话。
侯腾在 1948 年 11 月 10 日那个下午说了一次实话,被骂得灰头土脸。从那天起到淮海结束,国民党内部还能说实话的人,一个比一个少。
战争已经定胜负了。
剩下的只是把这个胜负从纸上落到地上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