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太平天国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那么1856年的秋天,就是这出戏最惨烈的高潮。
那一年的天京城,秦淮河的水被染成了红色,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反目成仇,数万条人命在短短几天之内化为乌有。而那把最先劈下来的屠刀,握在一个叫韦昌辉的人手里。他挥刀砍向东王府的那一刻,不仅仅杀了一个杨秀清,更把太平天国赖以生存的团结一刀两断。此后不到十年,百余名王爵、将领纷纷倒戈投降,一个曾经席卷半壁江山的农民政权,就这样在内部的血腥和背叛中走向了灭亡。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洪秀全这个人,说实话,如果不是考不上秀才,可能压根儿就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他是广东花县一个农民家的孩子,家里不富裕,但砸锅卖铁供他读书,就指望他能光宗耀祖。七岁入塾,读了十年书,十六岁辍学在家务农,十八岁开始当私塾先生——这在当时也算是个体面营生,教书育人嘛。可洪秀全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想走科举正道,想考个功名光耀门楣。于是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他一次次跑到广州参加科举考试,结果一次都没中,连个秀才都没捞着。
1837年那次落榜最惨。二十五岁的洪秀全回到家里,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直接大病了一场,一躺就是四十天。病中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飞到天上,一个金发皂袍的白胡子老头给了他一把宝剑,让他下凡斩妖除魔,还封他做了“天王”。搁现在说,这叫精神恍惚,可在那个年代,洪秀全把这个梦当真了,他觉得这是天意。不过真正让他开窍的,是一本叫《劝世良言》的小册子。这本九万字的小书是广东人梁发写的,翻来覆去就讲一个道理:上帝是真神,别拜那些泥菩萨。
1843年,洪秀全第四次赴广州应试,又没中。这一次他彻底想通了:考不上就不考了,上天既然托梦给我,那我就替天行道!他翻出那本压箱底的《劝世良言》仔细研读,越读越觉得有道理,干脆创立了一个叫“拜上帝会”的组织,把自己包装成上帝的二儿子、耶稣的亲弟弟。
但真正把拜上帝会从几个人发展成几万人的,不是洪秀全,而是他的好兄弟冯云山。
冯云山比洪秀全小一岁,也是广东花县人,跟洪秀全是同乡。这人不爱说话,但做事特别踏实,有一股子钻劲儿。洪秀全在家里写那些神神叨叨的宣传文章的时候,冯云山一个人跑到广西桂平县的紫荆山区去传教。紫荆山那地方,山高林密,老百姓穷得叮当响,官府管不着,各路江湖人物出没,简直是传教的天然土壤。冯云山愣是凭着一张嘴,加上那股子真诚劲儿,在紫荆山扎下了根。他一边帮人干活一边传教,从几个人发展到几千人,硬是把拜上帝会的种子撒遍了整个桂平山区。
1847年,洪秀全跑到紫荆山跟冯云山会合,一看这阵势,高兴坏了。但好景不长,当地的地主豪绅看洪秀全他们不顺眼,告冯云山是“妖匪”,官府把他抓进了大牢。洪秀全急得团团转,跑回广州到处托人营救。就在洪秀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紫荆山的拜上帝会出了两个关键人物——杨秀清和萧朝贵。
这俩人本来是紫荆山的普通会员,眼看着头儿被抓,群龙无首,人心惶惶。杨秀清脑子活络,一看这局面,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说是“天父下凡”附体了,借着“天父”的口发布指示,稳定会众情绪。萧朝贵一看这招好使,也跟着学,说自己“天兄下凡”。洪秀全回来后一看,心里肯定不太舒服——你们俩在这儿装神弄鬼,那我这个“天父次子”算什么?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反而顺势承认了杨秀清和萧朝贵的“下凡”身份。这一手很高明,既安抚了人心,又把这俩人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日后会让自己吃尽苦头。
广西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土地贫瘠,连年灾荒,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反抗的火种到处都有。拜上帝会在紫荆山一带发展迅猛,到1850年前后,已经有了上万信徒。与此同时,又有几个关键人物加入了拜上帝会。一个叫韦昌辉,桂平县金田村人,家里有钱,但“人少无功名,有钱无势”,常被当地大户欺负。还有一个叫石达开,广西贵县人,十六岁就“被访出山”,家里条件也不错,在当地很有威望,手底下聚集了一帮兄弟。
说到韦昌辉加入拜上帝会的原因,这里面有个挺有意思的故事。韦昌辉家有钱,但没有功名,在当地老受欺负。他爹韦源玠望子成龙,老催儿子去考功名,可韦家兄弟跟洪秀全一样,考啥啥不中。韦源玠没办法,花钱给儿子捐了个“监生”,好歹算有个功名了。韦源玠七十岁大寿那天,韦昌辉为了给老爹长脸,让人做了块“成均进士”的金匾挂在府门上。“成均”就是大学的意思,“监生”就是在国子监读书的学生,按礼制挂这个匾不算过分。
可架不住有人眼红。邻村一个烟鬼秀才蓝如鉴和乡里的催粮官吏骆某人,趁着夜黑风高,把匾上的“成均”二字铲掉了。第二天一早,这俩人带人闯进韦家,指着只剩下“进士”二字的匾大喊:“你假冒进士,违越礼制!”韦家人百口莫辩。当地有功名的生员梁嘉和大黄江巡检黄基趁机敲诈,把韦源玠抓进团局又打又逼,韦家被迫交了数百两银子才把人赎回来。蓝如鉴和骆某人还不罢休,要再敲几千两。
韦昌辉被逼得走投无路,跑去找洪秀全借钱借主意。洪秀全对他说:“银子如水,滚进官府没个完,不如开炉打制刀枪,一起除掉这些害人虫!”韦家父子一听这话,热血上涌,当场拍板加入拜上帝会。
说白了,韦昌辉加入太平天国,不是因为他觉悟多高,而是被逼的。
1851年1月11日,洪秀全三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在金田村正式宣布起义,建号“太平天国”。那一天,万余人聚集在犀牛岭上,誓师向清王朝宣战。太平军将士蓄发易服,头裹红巾,从金田村出发,开始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
太平军从金田一路北上,攻州打县,势如破竹。1851年9月,他们攻下了永安州,第一次有了一个像样的根据地。洪秀全在永安大封诸王: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并明确诏令“诸王皆受东王节制”。这个安排,在当时看来合情合理。杨秀清确实有能力,既能打仗又会搞组织,是太平天国实际上的军政一把手。可这个“节制诸王”的权力,后来成了祸根。
永安建制后不久,太平军继续北上,先后攻下全州、道州、郴州,一路打到长沙。1852年,南王冯云山在全州作战时中炮牺牲,西王萧朝贵在攻打长沙时战死。两个首义之王接连阵亡,对太平天国是巨大打击,但也让权力更加集中到了杨秀清一个人身上。从此,杨秀清成了太平天国实际上的最高统帅,洪秀全虽然名义上是天王,但实权已经大大缩水。
1853年3月,太平军攻下南京,改名天京,正式定都。从那以后,太平天国的领导层就开始变了味。以前在战场上风餐露宿的时候,大家同甘共苦,没什么好争的。可一进了大城市,有了宫殿有了女人有了金银财宝,人心就开始变了。
洪秀全住进了天王府,深居简出,不再亲理政务。杨秀清坐镇东王府,手握军政大权,性格也越来越跋扈。他动不动就“天父下凡”,借上帝的口来发号施令。有一回,洪秀全因为一个宫女的事惹杨秀清不高兴,杨秀清当场“天父下凡”,说“天父”要杖责天王。洪秀全没办法,真挨了板子。堂堂天王被打屁股,这事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还有一次,韦昌辉有个下属犯了错,杨秀清下令杖责韦昌辉本人。韦昌辉的族兄跟杨秀清的妾兄因为财产纠纷闹了矛盾,杨秀清让韦昌辉议罪,韦昌辉被迫把族兄五马分尸。石达开的岳父黄玉崑因为公事得罪了杨秀清,被杖刑三百,革职降爵。燕王秦日纲也被杖刑,连陈承瑢这种级别的高官都挨了打。
杨秀清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洪秀全恨他,韦昌辉恨他,石达开也不喜欢他,秦日纲和陈承瑢更是憋了一肚子气。但大家都不敢吭声,因为杨秀清手里有权有兵,谁惹他谁倒霉。
1856年,太平军攻破了清军的江南大营,天京三年的围困终于解了。向荣的江南大营被彻底打垮,天京城外的威胁暂时解除,形势一片大好。可就在这个时候,杨秀清的野心膨胀到了极点。他开始不满足于“九千岁”的称号,他想当“万岁”。
据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说,1856年8月,杨秀清又玩起了“天父下凡”的把戏。他假借“天父”的口对洪秀全说:“你与东王皆为我子,东王有这么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洪秀全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在“天父”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顺水推舟:“东王打江山,亦当是万岁。”“天父”又问:“东世子岂止是千岁?”洪说:“东王既万岁,世子亦便是万岁,且世代皆万岁。”
洪秀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除掉杨秀清了。他私下里给正在前线作战的韦昌辉和石达开送去密诏,要他们回京“清君侧”。
关于这道密诏,一直有不同的说法。石达开临刑前的口供说,洪秀全根本没有给过密诏,是洪秀全故意“加封”杨秀清为万岁,激化矛盾。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定的:洪秀全想除掉杨秀清,而韦昌辉是执行者。
韦昌辉接到密诏后,立即率兵秘密赶回天京。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三千亲兵。为什么只带三千人?因为杨秀清人多势众,带大部队回京肯定会被发现。韦昌辉必须速战速决,一击致命。
1856年9月1日深夜,天京城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韦昌辉和秦日纲率领三千亲兵悄悄进入天京城,在东王心腹陈承瑢的接应下,直扑东王府。陈承瑢是杨秀清手下的佐天侯,杨秀清万万没想到,他最信任的人之一,竟然倒向了洪秀全。
凌晨时分,韦昌辉的人马冲进东王府。杨秀清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据史料记载,韦昌辉杀了杨秀清全家老小,东王妻妾五十四人无一幸免,东王府数千男女被屠杀殆尽。
但这只是开始。杀了一个杨秀清还不够,韦昌辉要在天京城里斩草除根。他下令搜捕杨秀清的部下和家属,以“东党”为名大开杀戒。天京城血流成河,数万人惨遭杀害。有记载说,尸体顺着秦淮河漂出城去,河水都被染红了。总死亡人数达两万余人。
石达开得到消息后,心急火燎地赶回天京。他一进城就去找韦昌辉,质问他为什么要滥杀无辜。韦昌辉不但不听,反而起了杀心。他想连石达开一起干掉,以绝后患。石达开察觉到危险,连夜从城墙上用绳子缒下逃出天京,赶往安庆。可他全家老小没能逃出来,韦昌辉把石达开的家人全部杀光了。
这一下,石达开彻底怒了。他在安庆集结部队,准备起兵讨伐韦昌辉。消息传到天京,韦昌辉慌了。他没想到石达开动作这么快。更要命的是,天京城里的将士们也开始反抗韦昌辉的暴行。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洪秀全眼看局面失控,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下令处死韦昌辉。
1856年11月,韦昌辉被杀。他的头被送到安庆,石达开确认韦昌辉确实死了之后,才带着大军进入天京。
石达开回京的那一天,天京城万人空巷。老百姓夹道欢迎,文武百官俯首称臣。所有人都觉得,太平天国有救了。石达开年轻有为,二十岁封王,三十二岁已经成为太平天国最受欢迎的将领。他不仅能打仗,还会治理地方,在安庆巡行期间,他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恢复生产,深得民心。这时候的石达开,可以说是太平天国唯一的希望。
可洪秀全不这么看。他经历了杨秀清专权、韦昌辉滥杀,已经被吓破了胆。他看谁都像要篡位,看谁都不放心。石达开威望越高,他越害怕。万一石达开也像杨秀清那样逼他封万岁怎么办?万一石达开也像韦昌辉那样大开杀戒怎么办?洪秀全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人靠得住。
于是,洪秀全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他打破太平天国“非金田同谋首义者不得封王”的规定,把自己的两个哥哥洪仁发和洪仁达分别封为“安王”和“福王”,让他们跟石达开一起执掌朝政。
这俩人啥本事没有,既不会打仗也不会治国,唯一的优点就是姓洪。他们仗着天王的宠信,处处跟石达开对着干,在朝堂上排挤他,在军队里掣肘他。石达开提出的建议,他们一律反对;石达开想做的事,他们一概阻止。太平天国的将士们看着这两个无能的国宗在朝堂上耀武扬威,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石达开忍了又忍。他知道太平天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内讧,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可洪仁发和洪仁达欺人太甚,洪秀全又偏听偏信,根本不管他的感受。石达开实在受不了了,1857年6月,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太平天国命运的决定——率部出走。
石达开离开天京的那一天,带走了太平天国最精锐的十万到二十万部队。这些将士大多数是两广的“老兄弟”,是太平天国的骨干力量。他们的离开,让太平天国元气大伤。
消息传出后,天京城一片哗然。有人骂石达开是叛徒,有人说他是被逼无奈。但不管怎么说,太平天国从此一分为二,洪秀全失去了最优秀的统帅和最精锐的部队。
石达开出走之后,太平天国的形势急转直下。清军趁虚而入,湘军步步紧逼,太平军节节败退。为了弥补兵力的不足,洪秀全不得不大肆封王,用高官厚禄来笼络人心。这一封就不可收拾了。
本来太平天国的王爵是有严格限制的,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能封王。可到了后期,封王成了一种“激励手段”,只要你手底下有几条枪,就能封个王。洪秀全的封王政策,说白了就是“不问何人,有人保者俱准”。到天京陷落前夕,太平天国封了2700多个王,连广西老兵、宗亲朋友都得以封王。常用汉字才三千多个,你想想这封王的规模有多夸张。
王爵不值钱了,人心也跟着散了。那些被封王的人,不再想着如何杀敌报国,而是忙着建王府、选王娘、捞银子。听王陈炳文在浙江中饱私囊,收敛了大量财富。大家都在想退路,没人真心想替洪秀全卖命。信仰也在崩塌。拜上帝教在前期确实起到了动员群众的作用,可天京事变之后,广大信众发现,“天父下凡”的杨秀清被杀了,“天兄下凡”的萧朝贵战死了,天王的两个哥哥啥本事没有却能封王,这所谓的“天父天兄”到底靠不靠谱?信仰一旦崩塌,再想用宗教凝聚人心就难了。
在这种情况下,投降成了一种越来越常见的选择。
太平天国第一个投降清军的高级将领,是韦昌辉的弟弟韦俊。
说起来挺讽刺的。韦昌辉在天京事变中杀了那么多人,最终自己也丢了命。他弟弟韦俊在前线打仗,从来没有参与过朝中的那些破事,可就因为他是韦昌辉的弟弟,在太平天国里处处被排挤。洪秀全对他不信任,杨辅清等人也跟他过不去。1859年,韦俊在池州遭到攻击,被逼无奈之下,率部投降了湘军。
韦俊投降的时候,手里带着好几千人马,这对太平天国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韦俊投降之后,太平天国的将领们发现,原来投降清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少能保命。于是,投降的苗头越来越多。
到太平天国后期,降将的名单可以列出一长串。
1863年,太平天国的苏州保卫战,是投降事件最集中的一幕。当时苏州的守将是慕王谭绍光,此人作战勇猛,忠心耿耿,带着部下死守苏州城,打退了淮军的一次次进攻。可他手底下的八个王——纳王郜永宽、比王伍贵文、康王汪安均、宁王周文嘉等——暗中跟李鸿章勾搭上了。他们跟清军谈好条件,商量好投降的细节。为了向李鸿章表忠心,这八个人决定先干掉谭绍光。
1863年12月4日,郜永宽等八人邀请谭绍光到慕王府赴宴。谭绍光毫无防备,带着亲信赴约。席间,这八人突然发难,从怀中抽出利刃,将谭绍光砍杀,并割下他的首级。随后,他们打开苏州城门,放清军入城。
李鸿章进城后,这八个人以为能升官发财,等着清廷给他们封赏。可李鸿章转身就翻了脸,在庆功宴上把这八个人全部处决,跟随他们投降的两万多太平军将士也难逃厄运。李鸿章杀降固然不地道,但这八个人杀主将献城的行为,也让后人唏嘘不已。
类似的投降事件还有很多。程学启,本来是太平军的将领,守安庆要隘集贤关,后来被湘军劝降,转投湘军,又编入淮军,成了李鸿章的得力干将。童容海,本名洪容海,为了避洪秀全的名讳被迫改姓,后来也投降了清军。古隆贤率领七万兵马投降,可以说是后期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投降。骆国忠在常熟投降李鸿章,不仅把城池献了出去,还当清军的前锋,帮忙夺取了周边的城镇。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投降。英王陈玉成被俘后,清军多次劝降,他宁死不屈,说:“我受天朝恩重,不能投降,败军之将,无颜求生。”被凌迟处死的时候,还大骂清军将领。有些两广“老兄弟”即便知道大势已去,也咬牙坚持到最后,比如谭绍光、陈得才、赖文光这些人。但说实话,这样的人太少了。
从韦俊投降到天京陷落,短短几年时间,太平天国竟然有上百名王爵和将领倒戈投降。这些人里,有的是被逼无奈,有的是贪生怕死,有的是对太平天国彻底失望。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的投降直接导致了太平天国军事力量的崩溃。你想啊,仗打到一半,守城的主将突然带着队伍跑了,这仗还怎么打?
1864年7月,湘军攻破天京。城破的那一天,忠王李秀成把自己的好马让给了幼天王洪天贵福,掩护他突围,自己却因“马不能行”在方山被俘。李秀成被俘后,曾国藩对他还算客气,让他在牢中写供状。李秀成以一天七千字的速度奋笔疾书,在短短九天之内写了长达数万字的自述。他在自述中详细记述了太平天国的兴衰历程,分析了失败的原因,甚至向曾国藩提出了“招齐章程”。有人说他是真投降,想保命;也有人说他是假投降,用的是“苦肉缓兵计”。不管真相如何,曾国藩没有给他活路。1864年8月7日,李秀成被处死,时年四十二岁。
李秀成临刑前毫无惧色,谈笑自若,还写了十句绝命诗,“叙其尽忠之意”。这一幕让人感慨万千。李秀成是太平天国后期最忠诚的将领之一,被洪秀全封为“忠王”,也算名副其实。可忠诚有什么用呢?忠诚救不了太平天国,也救不了他自己。
回看太平天国这十四年的历程,其实从1856年天京事变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洪秀全在金田起义时,身边有冯云山这样踏实能干的助手,有杨秀清这样善于统兵的统帅,有萧朝贵这样勇猛的战将,有韦昌辉这样财力雄厚的支持者,有石达开这样年轻有为的军事天才。这个团队的配置,在当时来看可以说是顶配了。可正是这个团队,在定都天京之后,因为争权夺利而分崩离析。
有人说,太平天国的失败是注定的。洪秀全作为一个科举落第的书生,缺乏治国理政的能力;太平天国的制度设计有先天缺陷;拜上帝教的教义无法真正凝聚人心;清王朝虽然腐朽,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帮汉人地主精英站出来之后,太平天国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人。是人性的弱点——贪欲、猜忌、嫉妒、残忍——把这个政权推向了深渊。洪秀全贪恋权势,不愿意放权,但又没有能力亲理政务;杨秀清贪恋权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最终被自己的野心吞噬;韦昌辉残忍嗜杀,把一场本可以控制的政变变成了一场大屠杀;石达开负气出走,带走了太平天国的希望。
如果冯云山和萧朝贵没有战死,情况会不会不同?如果韦昌辉没有大开杀戒,只是杀了杨秀清一个人,情况会不会不同?如果洪秀全信任石达开,没有派那两个无能的哥哥去掣肘他,情况会不会不同?如果石达开没有出走,而是留在天京跟洪秀全好好合作,情况会不会不同?
历史没有如果。天京事变那把屠刀劈下来的时候,劈碎的不只是杨秀清的头颅,更是太平天国赖以生存的团结和信任。当一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开始互相残杀的时候,这个团队的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后来的那些王爵将领投降,不过是这种崩溃的必然结果。一百多个人倒戈,听起来很多,但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在人心散了的大环境下,谁还愿意为一个朝不保夕的政权卖命?
读太平天国的历史,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和背叛,离我们并不遥远。它提醒我们:一个团队也好,一个国家也罢,最重要的不是一时的强大,而是内部的团结和信任。没有这个,再宏伟的大厦也会从内部坍塌。
太平天国十四年的历史,是一曲悲歌。它有过轰轰烈烈的开端,有过气吞山河的征程,有过短暂辉煌的鼎盛,但最终,在内讧和背叛中轰然倒下。那两百七十多个王爵,那些在血与火中倒下的将士,那些在秦淮河上漂浮的尸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悲剧。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它从不因为谁曾经伟大而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