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些乡村越来越热闹
有些乡村却越来越沉寂?
同样拥有山水、田园和老房子
有的村庄吸引年轻人持续涌入,有的村庄却始终留不住人
有的项目开业时声势浩大,却很快归于平静,有的社区却能不断生长,形成自己的生态。
问题或许不在于资源
而在于路径
当乡村振兴进入深水区,仅靠民宿、景区或单一产业,已难以支撑乡村的长期发展。
真正能够让乡村持续运转的,不只是产业项目本身,而是产业、社区与人的关系重构。
当生产、消费与生活彼此连接,当年轻人、原住民与新村民共同参与,当生态价值、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形成循环,乡村才有可能从“项目”成长为“社区”,从“目的地”变成“生活地”。
在2026 FOCUS佛山文创周“三产融合——乡村社区化发展的可能性路径”主题对话上
来自不同地区的实践者分享了他们扎根乡村的探索与思考。
从生态社区建设到青年共建实验,从内容电商赋能到区域整体更新,一个个鲜活案例共同勾勒出乡村发展的更多可能。
鹿柴山集创始人、中国土地美学复兴计划发起人胡应兵在论坛开场中指出,乡村发展不能停留在民宿或景区层面,而应探索“三产融合、社区化”的路径。
他强调“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是“满足当代,不透支后代”,并以秦岭渔湾村为案例,展示了生态修复与社区建设的结合。
在渔湾村,生态是底色:恢复稻田与湿地,保护朱鹮等濒危物种;经济是支撑:农业、文创、研学、餐饮多元产业形成闭环
社会是核心:原住民、新村民与游客共生,文化活动与公共空间让社区充满活力。
这样的社区
既保留乡土肌理
又引入现代配套
形成一个
宜居、宜业、宜游的生活共同体
胡应兵指出,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第11项——“可持续的城市和社区”,在中国语境下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可持续社区的本质是生态不破坏、经济能长久、文化可传承、世代可延续。渔湾村的实践证明,乡村不仅能成为旅游目的地,更能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久家园。
佛山市环两江办规划负责人蔡立玞在本场对话上,以“两江汇流,一链藏珠”为题,描绘了环两江片区的整体构想。
这片区域横跨五区十二镇街,被赋予三重定位:改革创新的试验田、经济发展的新高地,以及岭南水乡旅游的核心目的地。
他指出,环两江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文化传承——这里汇聚历史文化名镇、名村,拥有十项世界级与国家级非遗,五千年文明延续至今未曾中断。
其次是水乡景观——桑基鱼塘、村头榕树、依水而居的民居,共同构成岭南水乡的灵动底色。第三是产业潜力——食品、家具、纺织等消费型制造业在此深耕,与文旅和乡村发展天然契合。
在发展路径上,蔡立玞提出“一山定心、三区发力、三线引路”的框架:以西樵山为核心,联动西樵山、几字湾、甘竹滩三大文旅集聚区,并通过三条精品线路串联景点,打造标杆性旅游公路,推动片区形成一站式文旅消费目的地。
环两江不仅承载着“再造一个新佛山”的使命,更是乡村融合发展的实验场。蔡立玞呼吁更多力量加入,共同推动这一片区走向新的高度。
在这场对话中,单丹的出场方式与其他嘉宾截然不同。
她没有带着具体的乡村项目,而是以“原野计划”的发起人身份,讲述自己如何作为一个连接器,把全国各地的乡村与城市、学界、商业空间串联起来。
她的故事
始于2014年
安徽阳产古村的一次旅行
艺术家、学者、公益机构与设计师们在篝火旁平等交流乡村的真实感受,这让他意识到乡村能激发出多元而尊重的对话。
于是,2015年他正式发起原野计划,十年来走遍河南、广西、云南、陕西等地,用影像、展览和合作项目记录乡村的多样性。
原野计划的核心是“呈现多元,消解对立”。它既与高校合作,让学生调研并展览乡村;也与商业地产、书店、品牌合作,把乡村织布、羌族刺绣、甚至蒙古牛粪香带入城市空间。通过公平贸易、设计联名、数字藏品等方式,村民的手工艺被赋予新的价值,同时保持主体性。
单丹强调,原野计划不依赖政府或资本,而是与在地组织和村民合作,保持独立与观察。
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乡村被看见,让城乡之间产生真实的对话。进入第二个十年,原野计划依旧坚持独立、连接与实验,推动乡村与社会的多维互动。
2001年,北京的一顿火锅让小象未来成长计划发起人、西双版纳州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张锡炎结识了来自西双版纳基诺山的女孩。
几年后,他走进她的家乡,看到贫困山寨的真实处境,从此展开了二十余年的行动:捐资助学、帮扶村寨、卖茶助农,最终辞去媒体工作扎根西双版纳。
他逐渐认识到,单纯捐赠无法改变乡村,生态与生计必须并行。
2017年,他推动热带雨林修复,提出“生态修复+生态旅行”的模式:退胶还林、林下产业、游客带动收入。
如今,500余亩示范区重新长出森林,村民通过管理、徒步、民宿和农产品销售共享生态红利。雨林保护不再是隔绝,而是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十年间,基诺山的徒步旅行从小众体验发展为数十万人次参与的新产业,带动村寨走向振兴。
如今,他把目光投向数百万亩橡胶林,探索在林下种植可可、发展巧克力加工与研学旅游,贯通一二三产业。
他说,此行来到佛山,不只是分享经验,更是寻找同行者。
因为乡村的未来,必然是一场需要城市资源、社会力量与年轻人共同参与的长期实验。
理想岛的故事并不是从宏大的理论起步,而是源于一次偶然的登岛经历。
钱仕逸——理想在野创始人,也是小岛共建计划的发起人——在舟山的一座偏远离岛上,与伙伴们一起开启了一场为期二十年的社会实验。
这座岛曾因渔业繁荣而人口密集,如今却因资源衰退与老龄化而逐渐凋敝。
钱仕逸团队第一年着手基础设施建设,第二年引入更多青年参与,第三年逐步形成实践成果:旅居社区、艺术商店、茶空间、小酒馆相继落地,吸引了艺术家与文化工作者。
他们提出“以流动换时间”的模式:青年以候鸟式驻留接力,保证乡村持续有人,而非依赖少数长期扎根者。围绕这一思路,团队搭建了“三个支持系统”:生活支持(基础设施与社群活动)、成长支持(跨界学习与互助)、产业支持(小型实验与价值共创)。
在内容生态上,理想岛发起了
“100个艺术现场共创计划”
社会创新实验室与人生学校
去年已有300多位青年参与
钱仕逸强调,理想岛的目标是让青年在乡村找到自我探索的空间,同时让乡村因人的参与而重获活力。三周年之际,他与3000多位线上伙伴共创社区公约:以长远发展为目标,做向善、负责任的事业。
离开传媒一线后,新周刊创办人、《乡创》中国发起人封新城把目光投向乡村,将记者的前瞻力变成了一场持续十余年的实践。他认为,传媒人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现实,更在于看见十年、二十年后的可能性。
2013年初到大理凤羽时,他一眼认定这里将成为自己的“下半场”。在当地人眼中偏远寂静的村庄,在他看来却是“苍山之首、洱海之源、神会之地”。
他率先提出“露天美术馆”的构想,挖掘徐霞客曾驻留七日的历史记忆,将被遗忘的文化资源重新激活。
此后,他以大地艺术为切口,引入艺术家、企业家与乡创力量,把普通农田变成艺术现场,把乡村物产塑造成品牌故事。屋顶稻田、凤羽画派、高原稻米、生态养殖……一个个看似微小的创意,逐渐汇聚成凤羽独特的文化气质。
十余年来,封新城通过著书、办刊、评选“乡创英雄”、推动中日乡创交流,不断连接更多返乡者与实践者。他深知乡创是一条漫长道路,未必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全部回报,但只要方向正确,最终受益的将是土地与当地人。
默照把自己从“猎户座创始人”转变为“星猎南山”的主理人,也是箭杆岭村的新村民。他的故事从营地被拆开始,到村里找到归属——营地的“草字头”和村子的“木字旁”,让他把露营的热情延伸到乡村。
箭杆岭只有59户人家,却有9600亩山地。默照把野奢帐篷搬进村里,提出“一星四象”的规划,带动周边四个村共同发展。最具特色的是弓箭文化的复兴:村名源于明代制箭屯兵,他与弓箭社群合作建博物馆、办射箭赛,从几十人到三百人,赛事逐渐成为延庆区的文化品牌。
村里也吸引了新的主理人:有人开山野伙房,拿下美食大赛第一;有人建小酒馆、猫咖啡;有人把空心村改造成艺术疗愈空间。
品牌入驻、赛事带动、咖啡馆和徒步步道,让村庄逐渐热闹起来。村集体收入从几万元提升到近百万,村民摆摊卖饮料、鸡蛋也能一天赚上千。
默照说,做乡村文旅不仅要能赚钱,更要“我愿意”。他喜欢进山,喜欢村民的笑容,这份热爱让他坚持。
如今箭杆岭已成为延庆区的户外与文化新地标,他的口号是:“一见远山,一箭星河。”
大羽,秦托邦数字游民社区的创始人,四年前进入秦岭北麓的栗峪口村时,对乡村和文旅几乎一无所知。
最初,他在疫情期间开设咖啡厅,凭借网红效应迅速走红,但很快意识到这种模式无法长久。商业逻辑在乡村并不适用,真正的价值来自人与村庄的情感链接。
于是,他开始尝试社区路径。通过租下村民的二层房屋,改造出共享厨房、图书馆、健身房和办公空间,让新村民与原住民共居。社区逐渐吸引百余年轻人,他们在这里书法、瑜伽、泰拳、做电商,形成了人力资源池和创业孵化池。逻辑也从“先招商”转为“先生活,再协作”,让人先体验村庄,再自然萌生创业意愿。
随着社区运营的复杂性增加,他提出
“宜居先于宜业”
引入AI探索新的可能
在村里成立智能体工坊,用技术降低运营成本,让人和智能体共同承担工作流。社区被设想为一片稳定的土壤,而人则像叶子一样自由流动。
秦托邦的实践展示了乡村另一种可能:不是单纯的文旅项目,而是一个能滋养青年、孵化产业、连接情感的社区生态。
陈璐曾是《云南日报》地产主编,却在职业上升期离开媒体,选择把云南乡村的好产品推向市场。
十三年来,她深入村寨,与陶匠、绣娘、农户合作,从市集到购物中心,不断探索手工艺与物产的商业化路径。她坚持不做“二房东”,而是用运营激活空间,用创新激活产业,让产品直面消费者。
从翠湖小院到昆明王府井的策展式商业空间,再到与无印良品合作推动云南手工艺进入全国门店,她逐渐摸索出一条从内容、空间到产品的价值链。
她深知
乡村振兴不能只靠情怀
必须回到商业逻辑
2024年,她将十二年经验带入昆明近郊闲置村落,打造“拾翠山谷”,并与小红书共建全国首个“选品直播基地”。通过整合云南好物、搭建直播场景、引入达人资源,项目在数月间带动数千万销售额,让水果、生鲜和手工艺品走向更广阔市场。
在她看来,直播不是目的,而是激活乡村的工具;三产融合也不是口号,而是一套可迭代的系统。真正重要的是让消费端数据反哺生产端,让乡村既能讲好故事,也能建立产业能力。十二年的探索,她得出的答案是:只有让乡村真正融入市场,振兴才有持久生命力。
闵冠,哈佛设计专业毕业的青年,在浙江天台县后岸村展开了一场关于“青年入乡”的实验。他认为,乡村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远不止创业,更多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慢节奏、低成本、自然环境与文化体验。
在后岸村,他和团队提出“城乡青年行动网络”的概念,强调城乡之间的双向流动。青年既可能返乡创业,也可能以候鸟式驻留、数字游民或短期创作的方式参与乡村。这种多样化的参与方式,为乡村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年多的实践中,他们通过自媒体招募青年共创,吸引了百余人深度参与,线上关注者更是数百。村里逐渐形成了新的空间与业态:咖啡馆既是售卖点也是课堂,农场成为村民与青年共种的实验场,闲置宅院被改造成策展空间。甚至有返乡青年实现了开面包坊的梦想,也有北大毕业生在村里开展心灵教育。
闵冠强调,乡村振兴不能只依赖资源禀赋,而要通过人才与内容的持续注入,逐步改变空间和产业。他的目标是打造一个能自我生长的生态,让乡村成为青年寻找自我、创造价值的场域。
回看整场对话,不同实践虽然路径各异,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乡村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
有人以生态为起点,有人以社区为核心;有人通过文化激活乡村价值,有人借助商业链接市场资源。看似不同的方法背后,都指向一种共同认知——乡村振兴不能停留在单点突破,而需要构建产业、社区与人的良性循环。
当生态能够创造价值,文化能够转化为产业,产业能够反哺社区,社区又持续吸引新的参与者,乡村便不再只是生产空间或旅游目的地,而成为可以生活、创造和成长的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