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奖办公室发布公告,正式公布各评奖委员会投票产生的获奖作品名单。四川作家罗伟章凭借中篇小说《屋檐》摘得中篇小说奖。记者第一时间拨通罗伟章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正在开会,等会儿联系。”简单的一句话,似乎对这个时刻可能涌来的喧嚣做足了心理准备。
熟悉罗伟章的人知道,他鲜少出现在各类文学公开活动中,也极少主动谈论自己的写作。这位《四川文学》杂志社主编、省作协副主席,更习惯把自己埋在稿纸和书稿上。
12时,高温炎炎,记者推开四川省作协大楼《四川文学》杂志社罗伟章办公室的门,桌上的盒饭还没打开。
“鲁迅文学奖”的分量不言而喻。聊起获奖心境,他表现得很平静,“获奖是正向鼓励,会拉高自我创作标准,但获奖不是写作的目的。”罗伟章说。
“罗伟章,再不写,你就老了”
罗伟章喜欢用“种子”这个词来形容小说的缘起。在他看来,小说并不是突然产生的,它往往来自生活中某个不起眼的瞬间。一个念头、一段经历、一次交流,可能都会成为文学的种子。
本次摘奖的作品《屋檐》的种子,来自一次办公室里的闲聊。他和身边的年轻同事聊起婚恋、人际相处,对比自己大学刚毕业那几年的交往方式,反差强烈。
“我们那一代人交往,根基是真诚交流、彼此信任。”他说,“现在大家格外看重人际边界,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在这份进步里,我们好像丢失了一些东西——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还有内心本身的温度。”
现代人变得敏感,人情温度在变淡。这些观察在他心里埋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种子”破土而出。
《屋檐》写的是过去的故事,但每一笔、每一句话,都在回应当下的年轻人——他们如何对待生活,如何与人相处。小说里有一重核心象征:“屋檐”既是庇护之所,为人遮风挡雨;也是一重束缚,框住视野和认知。罗伟章想探讨的,是人如何挣脱局限,拓宽内心与眼界。
但这颗种子并非凭空而来,它扎根在更早的土壤里。
他的兄长喜欢背诵《古文观止》,儿时的罗伟章听不懂古文的意思,却被那种音韵、节奏打动。他不知道那叫“文学”,只是觉得“文字表达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高考时,他以为“想当作家就必须读中文系”,所有志愿都填了中文系。
毕业之后,他做过四年中学语文教师,后来去了达州一家报社。收入在当地算上游,生活安稳。某个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四周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个声音从心底浮上来:“罗伟章,再不写,你就老了。”
他当即拿起稿纸,打了辞职报告。半个月后,动身前往成都。那一年,罗伟章32岁。
回忆这段经历,罗伟章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简单复制的选择。“这种选择非常冒险,不建议年轻人效仿。”他说。但对于当时的自己而言,那是回应内心声音的一次决定。
文学的种子早已存在,只是到了某个时刻,它需要寻找新的土壤。
“庄严,是优质文学的底色”
谈论文学时,罗伟章反复提到一个词:庄严。
他并不认为写作需要刻意向某种传统靠拢。“小说家可以容纳千万种写作风格,调侃、讽刺、嬉笑怒骂,都不冲突。”他说,“但所有优质文字的底色,一定是庄严。”
“庄严”这个词很抽象。记者请他具体解释。
他表示这个词很难讲透,沉默一会儿后,引用了康德的话:“有两样事物震撼人心,头顶的璀璨星空,心中的内在道德。”
“庄严根植于人类从古至今共通的道德底线、自我约束。”他说,“小说不等同于道德说教,它对人的体察与包容远大于单一道德评判,但它不否定道德的价值。不同时代的道德标准有差异,但内核永存。缺失它,社会就失去了包容、和谐与宽厚。”
罗伟章进一步谈到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作家——托尔斯泰。“他的写作技巧无法模仿,文字看似毫无雕琢,实则藏着极高的功底。托尔斯泰教会我的是——内心保有庄严。”
这份“庄严”,也体现在他对写作的理解上。他提出过写作者的“深潜”能力:第一层,是看见人际关系背后的深层因果;第二层,是敢于在人物身上看见自己。
“我们总能轻易看见他人身上的局限,却不知道他人的困境都是自身的镜子。”他说,“人本身充满狭隘、无力与局限。看清自己对世界的无力回应,是写作最深的洞察。”
他的新作《红砖楼》,刻画体制内作家群体,不失辛辣的讽刺。记者问道:“你身处其中,不怕有人对号入座吗?”他直言,“不怕,写作需要勇气,是刀刃向内解剖自我。当我敢于直面自身所有缺憾,外界的评价就不需要顾虑。战胜自己,才是最大的考验。”
罗伟章的失落与幸福
现阶段,罗伟章最重要的人生课题依旧还是写作,是“创作更好的作品”。他透露自己刚写完一部长篇小说,预计在今年十月份出版,名字叫《四千里》。“写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教师带着两千多只动物从南京走到重庆,走了差不多四千里。这是一个真实的事情,但小说毕竟是小说,里面有大量虚构,把这一群英雄人物——不光是人的英雄,也包括动物的英雄——描述出来。”
他打趣道,每一部小说动笔前,他都会给自己设立高度;完稿后,又清醒地意识到远未抵达目标,于是失落。
“但这份失落是珍贵的幸福,”他说,“证明我始终自省,始终看见不足。托尔斯泰八十岁还在打磨造句,就是这份自省的力量。”
长篇完稿后,他便进入创作停摆期,好几个月提不了笔。前段时间有报社约他写一篇散文,他发现自己完全写不出文字,甚至产生过“再也写不出作品”的无力感。但他相信,创作力需要时间积累。像一口井,需要不断蓄水。当内心再次产生表达的欲望,新的作品自然会出现。
采访结束时,桌上的手机仍然亮着。新的采访邀约和祝贺不断传来……罗伟章将手机放在一旁,打开那份放在桌上已经冷掉的盒饭。
记者 泽登旺姆 图据 受访者 实习记者 沈昱竹 责任编辑 黄一可 编辑 戴艾岑 审核 庄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