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亚洲观察》系列，今天继续聊聊亚洲的事儿。一个庞大帝国的崩塌，究竟是人祸还是天灾？把目光从党争、腐败与流寇之上移开，是否会发现一个更为沉默却致命的推手：气候。明清小冰期究竟有多冷，它又是如何一步步瓦解这个王朝的？

明朝灭亡的原因，虽与女真崛起、官场腐败、党争等因素密不可分，但另一个同样不可忽视的因素是，明末时期已进入小冰河时期。急剧的气候变迁与明朝灭亡有何关联？为何同时代的女真人却未受其害？

明朝中叶以来，皇帝多昏聩无能，政治混乱已久。一般而言，权力失控会造成长期腐败，长期腐败则会导致王朝灭亡。不过这个"长期"究竟有多久并无定论，长期腐败但国家依然屹立不倒的例子比比皆是。

明朝虽在崇祯年间灭亡，但实际上其衰败早已从嘉靖、万历时期开始。1522年登基的嘉靖皇帝沉迷道术，在他的荒废政务之下，明朝已极其腐败。然而明朝仍撑过了一百多年，若非遭遇明清小冰期的致命一击，或许还能存续更久。

那么17世纪的明朝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间需从嘉靖朝说起。1550年，明朝的军事开支只占税收的31%左右，然而到了1590年前后，这一比例上升到90%，并一直维持到明朝灭亡。

因此1628年崇祯皇帝不得不缩减开支，全国三分之一的驿站被裁撤，原本是驿卒的李自成因此失业。次年便发生大旱灾，李自成发难的陕西延安府，因整年未下雨，村民连树皮都吃光了，最终演变成人吃人的悲剧。

这给了失业的李自成一个起事的机会，从此开启了他的征战生涯。如果不是后来发生更大规模的旱灾，李自成或许早就被剿灭了。他的农民军至少有两次几乎全军覆没，都是因大规模旱灾救了他一命。

第一次是在1633年底，李自成与张献忠的军队在山西被明军铁骑击败，逃到河南又被明军包围在黄河与太行山之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但那年冬天异常寒冷，黄河水面完全结冻，给了李自成的军队越过黄河逃跑的机会。

接下来1634年到1636年间，河南与周边省份又大面积干旱，千千万万的农民面临生存危机，谁给他们饭吃便愿意跟谁，这就给了李自成大规模招募流民的机会。而李自成的粮食从哪里来？当然是抢来的。

1636年，农民军扩张到六十多万人，甚至有了推翻明王朝的实力。那年八月，农民军领袖闯王高迎祥被明军击败，次年张献忠也兵败投降。1639年，李自成被明军夹击退入陕西山中，那时他身边只剩十七名骑兵，眼看明末的流寇之乱有可能就此平息。

不过1639年到1641年的旱灾更加严重，波及了更多省份，又给了李自成机会。1640年，李自成再度到河南招兵买马，从官府中抢来大批钱粮，接着开仓赈济，饥民不分南北，听说李自成在发钱发粮，一呼百应地前来投靠。

这一次农民军增加到一百万人，各地民变不断爆发，明朝危在旦夕。那场旱灾持续了三年，不仅让李自成东山再起，还中断了明军的粮食供应。1644年农民军攻入北京，政府军无力再战，崇祯自缢，明朝灭亡。

明朝灭亡的原因不只是李自成，还有关外的女真人崛起。不过17世纪的小冰期是全球性的，没道理东北的女真人没事，而只有明朝受害。实际上女真人受到的冲击更大，女真人是渔猎民族，生活方式更依赖大自然，渔猎比农业畜牧还不稳定。

农耕文明都到了要吃人肉的地步，女真人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解决资源匮乏最好的方式就是抢劫，努尔哈赤、皇太极都是这么做的。

努尔哈赤在荒年建国，借以鼓舞士气；也常在荒年发动战争，最初的目的只是经济掠夺，到关内抢夺汉人的鸡鸭牛羊度过饥荒，防止族群瓦解。但从1618年开始，后金与明朝的武装冲突全面爆发。

此后的三十年间，满洲八旗对明朝边境展开一系列掠夺，一次就能从关内带走数十万的牲畜和村民。正是因为极端的气候，才引发了女真人强烈的抢劫动机；也在八旗铁骑的长期搬运下，女真人不断壮大，加剧了明朝的衰落。此外，人口往往随着资源移动。

女真人不断从明朝搬运资源的过程中，一些饱受天灾之苦的蒙古贵族也选择了投靠。多出来的人口就多张嘴吃饭，于是就需要更大规模的掠夺。

照理说女真大军来犯时，一个正常的大帝国应该派出军队全力痛击才对，可女真却犹如入无人之境，把关内当作自己家后院一样来去自如，甚至几度濒临北京城下。这正是因为明朝军队缺乏粮草，无法养出精锐骑兵出击，人都吃不饱，何况养马？

因此明军以步兵为主，而步兵难以对以骑兵为主的八旗构成威胁。而且明末官兵欠饷严重，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第一线的官兵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军队？

17世纪不只是大明帝国，其他地方也处在一个粮食减产、社会混乱频繁的年代，学界称之为"17世纪普遍的危机"。当时全球可能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在战乱、饥荒与瘟疫中消失，而这场全球危机爆发的主要原因，就是气候变迁。

17世纪的气候远比今天寒冷，尤其是在17世纪中叶，太阳活动明显减弱，引发了全球一系列的动荡危机。公元1621年春天，长江中下游以南竟然下了四十多天的雪，洞庭湖也随之冰封。1637年，四季如夏的度假胜地海南岛竟然也下了三天的雪。

学者推估，17世纪中叶的平均气温可能比今天低两度左右。或许有人觉得两度没什么，寒流来时气温从18度降到8度都有，能有多大影响？但不要小看这一到两度。

如果十年里有一年温度比其他九年低十度，那么平均下来十年也不过低了一度；一百年里有十年温度低了十度，也只是平均温度低了一度而已。所以这一到两度的影响其实非常巨大。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里，从来没有哪个朝代像明朝末年那么寒冷过。古代农作物的产量本就低且不稳定，气候一旦不稳，便有可能造成雪崩式的影响。剧烈的气候变迁，除了带来严重的饥荒和战乱，随之而来的还有瘟疫。或许有人疑问，气候变迁引起瘟疫的逻辑何在？

因为古代交通不发达，普通百姓长期生活在一个封闭的范围内，对局部的微生物都产生了适应性，自然不容易生病。而当旱灾、蝗灾肆虐某个区域后，人们不得不逃往其他区域，人口大量移动就会搅乱各地微生物的平衡，成为传染病扩散的绝佳条件。

而且当粮食欠收时，人们不得不吃些平常不会吃的东西，比如一些野味。其中染病的动物更容易被捕捉和进食，原本因为饥饿而免疫力下降的人，接触这些被病菌污染的动物，就很容易感染奇怪的病。

说到底就是没东西吃，因此传染病伴随着天灾出现是有因果关系的。明末，山东、安徽等地除了深陷饥荒，还有过半的民众死于瘟疫。而李自成的军队也是瘟疫的传播者，凡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全都爆发了严重的瘟疫。以现在的观点来看，当时的瘟疫正是鼠疫。

据推测，明清之际，华北三省死于鼠疫的人不低于500万。一般来说，鼠疫的宿主，啮齿类动物和它们身上的寄生虫，往往距离人类生活区域较远，如中国东北一些荒漠草原地带，鼠疫也只会在这些荒郊野外传播。

然而随着农民压力增大，粮食越来越匮乏，有些人便被挤压到新的环境里开荒，无意间就被传染，最终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整个17世纪，剧烈的气候变迁不只让明朝崩溃，同时代的西方国家也是哀鸿遍野。

回望这段历史，从北方边疆的压力，到中原农业的危机，再到瘟疫横行与社会动荡，气候变迁的阴影几乎贯穿了明朝末年的每一寸土地。

草原上牲畜冻毙，游牧部落被迫南下；关内旱蝗交替，饥荒逼出流民无数；北京城内鼠疫肆虐，守军十不足二，李自成才得以摧枯拉朽般攻破紫禁城。朝廷为筹军费不断加税，加税又逼出更多造反者，这个死循环最终拖垮了帝国的财政与民心。

说小冰期直接导致了明朝灭亡，或许有些绝对。党争、腐败与军制积弊，本就是明朝身上难以根治的沉疴，即便没有气候剧变，衰亡也可能只是时间问题。但小冰期确实充当了那剂催化剂，它放大了原有的裂缝，加速了崩溃的到来。

就像一个本已体虚的人，再遭遇一场刺骨的寒流，病来得便格外急、格外重。明朝，正是在这样的天时人事交织之下，走完了它最后的路。

这是本期《亚洲观察》，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