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读《天龙八部》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书中那三位主角的兄弟情,其实是略微有些奇怪的。
严格来说,三兄弟的个人戏份,都是相对独立的,他们真正有交集的部分,其实并不多,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该有多深厚才是。
如果说段誉和萧峰当初先结义,还算是已经有了感情基础,那么萧峰与虚竹可是直至少室山大战才有了第一次见面。
当时虚竹确实是被萧峰的一身豪气感染,所以才会冲动地不顾一切要与他义结金兰,哪怕他这么做就意味着与那些要围攻萧峰的强者为敌,他也义无反顾。
(萧远山、叶二娘剧照)
剧情发展到这里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虚竹也是个热血男儿,会一时上头,做出冲动之举,那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正因为他是个略有几分冲动的人,那后来当他得知了自己的父亲是那玄慈方丈,母亲是叶二娘时,就应该与萧峰划清界限了,毕竟他作为一个孤儿,好不容易与爹娘相认,却又在同一天失去他们,而罪魁祸首就是那萧峰的父亲萧远山,若不是萧远山咄咄逼人,玄慈夫妇又何至于会双双殒命少室山?
于情于理,虚竹都应该十分痛恨萧远山才是,而这份恨意,也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萧峰身上,那可是仇人的儿子啊,哪怕自己刚刚与他结义又如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凌驾于父母之仇之上吗?
应该是没有的。
但金庸却好似是故意回避了这个细节,在此后的剧情中,三兄弟相处的过程中也从未提起此事,萧峰和虚竹就好像没事人一般,依旧大哥、二弟的称呼着对方,着实是有些不合理。
(叶二娘剧照)
乃至到了故事结尾之时,已成西夏驸马,同时也是灵鹫宫主的虚竹,还是带着一众手下前往雁门关去搭救萧峰了。
事实上当初少室山大战结束,再到西夏驸马大选,虚竹与萧峰的兄弟情就可以画上句号了,双方维持体面,不动干戈,那就不错了,他怎么会还有理由去救仇人的儿子?
至少当年笔者读这段剧情的时候,就觉得金庸是刻意淡化了萧峰与虚竹之间的仇怨,他一个做儿子的,是没有资格替父母原谅仇人的,不是么?
但如今再读原著,又有了不同的理解,虚竹之所以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还能与萧峰做兄弟,或许原因很简单。
就因为他也经历了与他父亲类似的事情,他知道,这事儿是他们理亏。
虚竹经历了什么?
不妨先看看玄慈经历了什么。
当时萧远山说得很清楚,那叶二娘本是良家女子,玄慈作为少林方丈,万万不该勾搭叶二娘,乃至让叶二娘怀上他的孩子,哪怕叶二娘是自愿的,那也是万万不可的,毕竟哪有僧人娶妻的道理?
而虚竹呢?
他也做了同样的事。
(段誉、虚竹剧照)
当初他救下童姥之后,童姥只觉得这小和尚为人老实,又十分忠义,便有心让他做自己的传人,接着童姥便将各种神通传给虚竹,奈何虚竹还是只想做个小和尚,她便只能逼迫虚竹破戒了。
她先是用美食诱惑虚竹,虚竹却始终隐忍,哪怕饿着肚子,也宁死不愿破戒。
而当童姥将梦姑掳来之后,虚竹就直接破功了。
至少书中是这么写的:“(虚竹)但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天性,虚竹虽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亦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更从来不敢与师兄弟提及。此刻双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腻娇嫩……一颗心简直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却再难释手。”
你看,此时的虚竹就已经动了情。
接着书中又道:“虚竹所习的少林派禅功已尽数为无崖子化去,定力全失,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袭来之时,竟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愈抱愈紧,片刻间神游物外,竟不知身在何处。那少女更热情如火,将虚竹当做了爱侣。”
梦姑没有抗拒的意思,虚竹也就把各种清规戒律抛诸脑后了。
显然,此刻的虚竹已经背离了初心,他没能守住底线。
(萧峰、虚竹剧照)
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第一次约会时,他尚且可以觉得自己是在幻梦之中,梦中的所作所为与现实中的自己无关,可第二次、第三次呢?他总该知道那压根不是梦,那他就是主观想要破戒了。
后来当童姥故意没将梦姑掳来的时候,虚竹还会主动询问童姥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那一刻,虚竹就彻底破功了,他不再是个单纯的小和尚了,他也成了一个趁人之危,夺人清白的人。
所以当他在少室山听到萧远山提起他父亲玄慈与母亲叶二娘的经历时,自然也不免把自己的角色代入其中,因为他也做过与他爹一样的事情啊。
他又哪里有脸找萧远山父子报仇呢?他自己都是一个罪人,只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几个耳光,对于此事,他终归是羞于启齿的啊。
以前只听人说“少不读水浒”,那是因为《水浒传》中有些情节还真是需要到了一定年龄才能看得通透,如此看来,金庸的小说也是一样,是不是也该说一句“少不读金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