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0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人扶上了皇位。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十七天之后,他又被人从皇位上拉了下来。还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这个少年,叫李重茂,是唐朝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也是唐朝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被正史设立本纪的天子。他的一生,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公元695年,大唐的政治格局乱成了一锅粥。
武则天坐在洛阳的龙椅上,已经改国号为"周"整整六年了。 她的儿子李显,因为当年和她争权,早在公元684年就被废黜,从皇帝一路贬到了庶人,最后以"庐陵王"的名义,被打发到湖北房州软禁。
房州是个什么地方?今天的湖北房县,偏远、闭塞,山连着山。李显一家在那里的日子,用"战战兢兢"四个字还嫌不够——负责看守他们的人态度恶劣,吃穿用度时常克扣,更要命的是,随时都有可能接到来自洛阳的一道旨意,直接要了一家人的命。
就是在这种随时可能崩塌的处境里,695年,李显临幸了身边的一个婢女,这个婢女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李重茂。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没有。
生母是个没名没分的婢女,史书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父亲李显当时是个被废的前皇帝,身份尴尬到了极点;就连出生的地方,都是一座软禁之地。按照正常的历史逻辑,这个孩子这辈子注定就是个不起眼的庶子,消失在漫长的史册里,连一个脚注都算不上。
但历史最不按正常逻辑走。
李重茂才四岁,武则天忽然改了主意。她把儿子李显从房州召回了洛阳,重新立为太子。一家人从边陲软禁地,一夜之间回到了权力中心。
这当然是好事。但好事里藏着刀。
回到洛阳之后,李显的处境并没有变得轻松。朝廷里武家的人虎视眈眈,酷吏横行,李显虽顶着"太子"的名号,实际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找借口废掉。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差错就是催命符。所以李显的生存策略只有一个字——忍。联姻、退让、低头,能不得罪的绝对不得罪。
就在这种高压的气氛下,李重茂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公元700年,他五岁,被封为北海郡王。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头衔,但皇室里的人没有人在意这个孩子。 和他同父异母的大哥李重润才是核心——那是李显和皇后韦氏所生的嫡长子,地位天壤之别。
公元705年,李重茂十一岁,进封温王,授右卫大将军,名义上还兼领并州大都督,但全都是遥领,一天班都没上过。这一年发生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宰相张柬之趁武则天病重,联合朝臣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李显重新登上了皇位。
李重茂从一个软禁之地的野孩子,变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子、温王。
但他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显重新当了皇帝,最高兴的不是他,是他的皇后韦氏。这个女人跟着李显在房州蹉跎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现在终于翻身了,她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全部找补回来。她学的榜样,是她那个赫赫有名的婆婆——武则天。
韦氏要的,是权力。真正的权力,不是皇后的名分,而是整个大唐的朝政。
这一点,对李重茂的命运影响深远。因为就在这个过程里,李显的几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被韦氏的权力欲卷进了漩涡。大哥李重润,因为私下议论武则天宠臣张易之兄弟,被揭发,被武则天下令活活打死。二哥李重福,被韦后嫉恨,远远打发到均州做刺史,重重监视之下,形同软禁。三哥李重俊,当了太子,但同样不被韦后待见,一年后按捺不住,发动兵变想诛杀韦氏,结果失败,自己被杀。
四个兄弟,一个打死,一个软禁,一个兵变被杀。 最后活在京城里的,只剩下李重茂一个人。
这本来可以是天大的机会。但对李重茂来说,它只是一场更大麻烦的开始。
公元710年,六月。
长安城里的气氛,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韦后这些年已经把朝政握得越来越紧了。她把自己的娘家人安插进禁军,把亲信填满了要害职位,连皇帝李显,也越来越像是被她供起来的摆设。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朝廷里但凡有点眼力的人,心里都清楚——她要复刻武则天走过的那条路。
武则天当年怎么走的?先扶自己的儿子上位,以太后身份垂帘摄政,等时机成熟了,再逼儿子禅位,自己当皇帝。韦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六月,李显死了。
死得突然。外界盛传是韦后和安乐公主下毒,但到底是病死还是毒死,史书上从来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旧唐书》用词谨慎,《资治通鉴》也没有盖棺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李显死后,整个长安城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都感觉到了什么——一场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韦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她动作很快,李显尸骨未寒,她就已经在操盘下一步了。
她拥立李重茂登上了皇位,改元唐隆,自己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与此同时,她把南北衙的禁卫军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娘家子弟。
这一套组合拳,是完全照着武则天的剧本打的。
但她选的这枚棋子,偏偏是李重茂。为什么是他?因为别无选择。 李显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李重福在外地,不听她的话,控制不住;另一个李重茂,十六岁,就在长安,好拿捏。
所以李重茂就这么坐上了皇位。
他坐上去的那一刻,应该是懵的。
当然,他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他知道自己什么处境,知道皇位下面是什么。他试图挣扎过——登基之后,他让自己的四叔李旦做了太尉,名义上掌握兵权,算是想拉一个外援来对抗韦后。
但李旦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当上太尉之后,李旦乖乖地把权力交了出去,没有和韦后正面对抗,完全缩了回去。
于是李重茂彻底陷入了孤立。
这个"皇帝"实际上什么权力都没有。年号是"唐隆",但这两个字与他无关,是韦后的年号。南北禁军是韦后的人,朝廷里的要职是韦后的亲信,连批折子都要经过韦后的手。 李重茂坐在金碧辉煌的皇位上,和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没有本质区别。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已经在暗中开始运转了。
韦后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盯着这盘局——太平公主。这位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女儿,李显的妹妹,李重茂的亲姑姑。她的政治嗅觉极为敏锐,早在韦后开始动作之前,她就已经和上官婉儿一起,草拟了一份诏书,打算让李重茂登基、李旦辅政、韦后以太后摄政,各方势力各得其所,维持一个脆弱的平衡。
但有一个人,不接受这种平衡。
这个人叫李隆基,是李旦的第三子,临淄王,太平公主的侄子。他二十五岁,在禁军里早就铺好了自己的棋局,他要的不是平衡,他要的是彻底清盘。
公元710年7月21日,长安,夜。
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调动了禁军中的"万骑"精锐,趁夜入宫。
这一夜的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的余地。 韦后被杀,安乐公主被杀,韦氏集团的核心人物被一网打尽。中书令宗楚客身穿丧服骑着黑驴出逃,刚到通化门就被守门兵士认出来,当场斩首。整个过程雷厉风行,从夜里动手到天亮局面基本稳定,整个长安城在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7月22日,李隆基出宫去见自己的父亲李旦,为没有提前告知而叩头谢罪。史书记载,李旦流着泪抱住儿子,说大唐宗庙社稷得以保全,全是你的功劳。这场父子相见,带着点戏剧性——一个发动政变的儿子,一个即将再次被推上皇位的父亲,两个人在这个节点上,情绪都是真实的。
但对李重茂来说,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噩梦。
7月24日,大朝。
按照礼制,中宗李显刚刚驾崩,还在国丧期间,皇帝的御座设在东侧,坐东朝西。李重茂坐在上面,西边是父亲李显的梓宫,旁边站着刚刚被迎回宫的相王李旦,群臣各就各位。
太平公主站在了朝堂的中央。
她开口了。她说国家不安,皇帝为了稳定社稷,要传位给相王李旦。
大谋士刘幽求,适时地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份早就写好的传位诏书,当众宣读起来。
李重茂当时傻在了那里。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就是这一天,就是现在,就在这个朝堂上,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传位诏书读完了,李旦站在一旁等着,群臣等着,所有人都等着。
李重茂没动。
这就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僵局——新皇帝等着接班,旧皇帝坐在那里不走。
太平公主没有多废话。她走上去,三步两步到了御座前,伸手拉住了李重茂的领子,把他从皇位上扯了下来,扔在一边。 然后转身,走到棺椁旁,拉着李旦的手,把他扶上了那把椅子,自己带头,率领群臣山呼万岁。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李旦就这样在一脸茫然中,被自己的妹妹和儿子推上了皇位,是为唐睿宗,改元景云。三天后,李隆基被立为太子。
而李重茂,被重新降封为温王。
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七天,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旧唐书》后来评价这件事,用了一句话:"天将涤荡昏氛,非重茂所能枝也。"——天下大势要荡涤昏暗的局面,不是李重茂一个人能够支撑得住的。这句话本身倒是公道——他确实没有能力支撑,但这从来不是他的错。
整个唐隆政变,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合谋的产物。这次政变彻底终结了韦后集团对朝堂的控制,但随之而来的,是太子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间新一轮的权力对抗。 唐睿宗夹在中间,无力调和,最终在景云三年(712年)禅让帝位给李隆基,是为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七月,唐玄宗发兵诛灭太平公主,这场从中宗朝就开始的权力漩涡,才算真正平息。
但那些,已经是李重茂死后的事了。
从皇帝变回温王,这个落差对十六岁的李重茂来说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史书上关于他退位之后的记录,薄得可怜。
景云二年(711年),他的封号从温王改成了襄王。就是这么一条记录,一句话,就把他这一年的生命打发掉了。 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没有人记录他在做什么。对整个大唐朝廷来说,他已经是过去式,是一个尴尬的存在——既不能留在权力中心,又不能随便处置,因为他到底是中宗李显的儿子,李唐的血脉。
然后,他的二哥李重福,给他送来了最后一刀。
李重福这个人,命运同样悲惨。他被韦后打发到均州做刺史,一直处于监控之下,积压了多少怨气,无从知晓。唐隆政变之后,韦后倒台,李旦重新上位,李重福在均州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在他看来逻辑完全正确的结论:我是李显活着的最大的儿子,皇位理应是我的。
他就这么干了。
假传圣旨,跑到洛阳,诏告天下自己是皇帝,改元"中元克复"。 他甚至还给睿宗李旦和废帝李重茂各安排了位置——李旦封"皇季叔",李重茂封"皇太弟"。
这个操作,现在看来像是一个笑话。但当时他大概是认真的。
结果当然是一塌糊涂。洛阳的留守官员,甚至都不需要等中央下令,自己就把这场叛乱给平了。 没几天,李重福兵败身死。整个起兵过程,从开始到结束,来不及让人认真对待。
但这件事,直接要了李重茂的命。 或者说,直接把他送上了一条死路。
李重福叛乱,用了李重茂的名义,封他为"皇太弟"。这意味着,在法理上,李重茂成了叛乱的利益相关人,哪怕他本人根本没有参与,哪怕他甚至可能连这件事都不知道。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政治从来不讲冤不冤,只讲方不方便。
李重茂很快被贬离了京城,打发到地方去做刺史。史书上对贬谪的地点,有不同记录,一说是梁州,一说是房州——那个房州,正是他父亲李显当年被武则天软禁的地方。 这个细节,未免太过讽刺,像是命运刻意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公元714年,七月。
李重茂死于任上。时年二十岁。
死得不明不白。
谥号"殇皇帝"——这个"殇"字,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殇,指未成年或年轻而死的人。他活了二十年,皇帝做了十七天,然后就这么没了。死亡的原因,史书没有记载,或者说,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后世有人猜测,他的死和唐玄宗李隆基有关。714年正是李隆基在位期间,而且那一年他已经解决了太平公主,朝政大权彻底在握。 一个被废的傀儡皇帝,一个有叛乱嫌疑的皇室成员,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这个逻辑,政治上是成立的。
但成立的逻辑,不等于历史证据。史学家查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李隆基下令杀害李重茂的任何直接证据。 这件事,就这么悬在历史的空白里,没有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李重茂死后,葬在武功西原。没有庙号,正史没有给他单独立传、设立本纪,他是唐朝两位没有庙号的皇帝之一。 从史书的处理方式来看,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一个被匆匆略过的括号,夹在韦后乱政和唐隆政变之间,一晃就过去了。
一个人的悲剧,可以是自己造成的,也可以是命运造成的。
李重茂属于后者。
仔细看他的这一生:695年出生,生母无名,出生在软禁之地;700年封王,但根本没人在意;705年进封温王,不过是走个程序;710年被推上皇位,不是因为有人看重他,而是因为他最好用;同年被拉下皇帝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挡了路;之后因为二哥叛乱被株连,被贬出京城;714年死于任上,死因不明。
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个选择。 从生下来到死,所有的事都是被别人安排的,被别人推着走的。封王,是旁人决定的;登基,是韦后决定的;退位,是太平公主决定的;被贬,是李隆基政权决定的;就连死,到底是病死还是被人弄死,也是一个谜,不在他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这才是这场悲剧最让人压抑的地方。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代、一个错误的家庭、一个错误的位置上。
《旧唐书》说他:"天将涤荡昏氛,非重茂所能枝也。"
这句话是在说大势,是在说历史的洪流不是一个人能扛住的。但换一个角度读,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一种悲悯:那个时代的黑暗和混乱,本来就不是他造成的,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凭什么扛得住?
他扛不住。没有人能扛住。
唐隆政变之后,李隆基开创了开元盛世,历史书上那是光辉灿烂的一章。但在那个盛世开始之前,有一个叫李重茂的少年,被人扶上皇位,又被人拉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边角里。
他的名字,值得被人记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