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联商翻译中心
编译/李言
ALDI(奥乐齐)在德国几乎无人不晓,但外界很少知道这家折扣巨头背后的真实过往。创始人兄弟曾长期位列德国首富,却刻意远离公众:不接受采访,几乎没有公开照片,拒绝各类宣传,悄无声息建起欧洲数一数二的零售帝国。
乌尔里希·瓦尔特斯(Ulrich Wolters)在ALDI核心层一干就是43年。29岁加入ALDI南方集团,跟随创始人卡尔并肩打拼,将一家只有170家门店的地方超市,做成千亿欧元级别的跨国零售集团。
在一次罕见的深度访谈中,乌尔里希第一次拆解ALDI的取胜之道:不靠广告营销,不搞疯狂扩张,核心是一套极度朴素的商业逻辑、尊重员工、稳健的正向现金流,还有现在已经不多见的企业家精神。
他深信,可持续的零售,本质就几件事:好商品、价格合理,尊重每一个人。
以下是访谈原文(经联商翻译中心编译):
走进早期ALDI:创始人与折扣来源
问题:你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进入零售业,对吗?
乌尔里希:没错。我并不是零售出身。我16岁时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美国。放学后从下午5点干到晚上9点,我在一家百货商店卖鞋、卖钓鱼用品,就是为了赚点钱独立生活。我拿了一个学校的奖学金,在美国读了一年书。那时候没有手机,我整整一年没说过一句德语,也没给家里打过电话,太贵了。
问题:你在德国哪里长大?
乌尔里希:科隆。我在那里上学。后来我又去过一次美国,那时我已经在读大学,因为经济危机找不到别的工作,我就在一家超市帮人把食品装袋。顾客在收银台结账,商品放到传送带上,送到后仓,顾客拿号取货,有点像今天的到店自提。
但我其实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为了糊口。我毕业后写了350页关于西欧汽车工业的研究,跑了很多汽车工厂,收获很多。我本来是要去奔驰工作的,他们还资助过我。我甚至不用面试,直接能做董事会助理。
问题:那你怎么会突然去ALDI?
乌尔里希:完全是偶然。我那时从没进过这家超市。ALDI在《法兰克福汇报》上登了招聘广告。这在当时非常罕见。他们要招一个总部行政主管,负责财务和税务。我申请是为了气我未来的岳父。
他开了一家糖果店,总抱怨ALDI把巧克力卖得比他进货价还便宜。我投了简历就忘了。后来我父亲来维也纳看我,带来一封信,说:“这东西没什么用。”我回宿舍才看,发现ALDI那边要我去面试。
在米尔海姆,我第一次见到卡尔·阿尔布雷希特(Karl Albrecht)的搭档,后来又见到卡尔本人。他们给了我工作机会,但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因为我没有任何实际工作经验。
问题:当时ALDI规模多大?
乌尔里希:168家店,几千名员工。工资对一个新人来说非常高。我说我愿意做。后来他们说:“我们觉得你可能不会长期做行政主管,所以给你另一个选择:做管培生。”他们说:“我们保证让你三年内成为区域负责人。”这听起来比做行政主管有趣多了,我就答应了。
问题:从那时算起,你最终在ALDI待了38年,对吗?
乌尔里希:实际上是43年,包括后来在ALDI基金会的工作。
问题:你是1968年加入ALDI,在当时的商界,人们会谈论这家公司吗?
乌尔里希:完全不会。我这辈子第一次进ALDI店,是在去米尔海姆面试前。我在街角看到一家ALDI店,走进去,差点被吓退出来。进店要上三级台阶,面积大概80平方米,看起来非常糟糕。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租下这个店,是因为楼上有一套住房。
当时德国住房短缺,楼上住着一位ALDI员工,所以他们才租下了这个店。ALDI的成功常常被忽视。尽管如此,他们已经拥有170家门店,而且一直在赚钱。只是没人知道,因为他们从不接受采访,也不对外宣传。
当时的零售巨头们都说:“这个问题会自己解决,他们会倒闭的。”
问题:你当时是在ALDISüd(ALDI南方集团)工作,对吗?
乌尔里希:对。南北分界线大致从埃森、米尔海姆向南延伸。因为某些地区没有门店,他们便沿着A45高速向南扩张。两兄弟关系很好,只是经营理念不一样。外界一直流传,二人因为“要不要售卖香烟”发生争执,最终导致分家,但这完全是胡说。
真正的分歧,在于他们对待员工的态度:卡尔(ALDI南)尊重员工,提供高薪,赋予员工权责;西奥(ALDI北)则认为员工不必拿到过高的薪酬。如果是北方那边,我不会为他工作。两兄弟都沉默寡言,也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问题:你为什么选择ALDI呢?
乌尔里希:因为我觉得那里可以学到点什么东西。后来和我长期共事的那位同事也很坦率地告诉我,他们当时已经非常成功了,他们有很宏伟的计划,而且他们真的愿意给予人尊重和权责。这正是吸引我的地方。
有一件挺有趣的事。当他们说我可以做管培生时,他们本可以说:“那你就拿800马克(约上世纪60—70年代,折合人民币约2400—2800元,仅作购买力参考)的学徒工资吧。”因为培训生其实什么都不算,工资也很低。但他们说:“我们给你提供的行政主管工资不会变。”
于是我开始了在职培训。他们告诉我:“明天早上六点,你去某某地方。”然后我就开始管理一家门店,做所有ALDI店长会做的事情,马上承担了很多责任。六周后,我就负责了杜塞尔多夫的12家门店。
问题:六周之后?
乌尔里希:对,那是培训的一部分。之后他们对我说:“现在你去采购部。”我在采购主管手下待了四周,他配有一名助理。后来主管要去度假,便把自己的全部工作交代给我,让我在他休假期间代理他的岗位。
就这样,我开始负责ALDI全品类商品采购。我砍价确实很凶,还提出不少新思路。那时候我毫无顾虑,就算对方觉得我不胜任,我大可以另寻出路,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我很享受这段经历,学到很多,也投入了大量时间与精力。
举个例子,我当时作为采购员,手里拿着一本手写采购台账,上面记着:550000箱粗切菠菜、650000箱细切菠菜。这就是他休假期间我需要完成的全部采购量,当时正值全年罐头蔬菜的采购季。
我当时就琢磨:“我得联系法国那边的厂商。”对方就是知名企业Bonduelle。我问他们:“如果罐头改用别的品牌名称印刷,价格能给到多少优惠?”对方答复:“两分钱,三分钱。”但放到几百万罐的体量上,这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这其实也是自有品牌诞生的起点之一。
问题:你加入的时候他们已经拥有170家门店了吧?从公司创立到你加入,间隔多少年?当时还没有自选超市吗?
乌尔里希:公司真正起步是1948年,我加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过去20年,他们已经积累了20年。
不过早期不少经验后来不再适用,他们最早做的是“服务式折扣店”,在当时引起不小轰动。每家门店设有4米长的服务柜台,商品SKU不多,全部由店员提供服务销售。
那时候还没有自选模式。后来自选超市从美国传入,他们也试着做出调整,但之后他们萌生新想法:“我们要做一套完全不一样的模式。”
于是决定采用极度精简的商品结构,只销售周转快的货品。当时大概只有400个品类,而同期普通超市有一万至一万两千种商品。
门店既没有冷冻设备,连冷藏也没有。彼时冷冻技术尚未普及,但我们连冷藏都不配置,也就不卖鲜奶,只售常温奶。
我们在德国常温奶市场的占有率一度达到40%。这种奶品质不错,只是经过高温灭菌,可以常温存放,直接摆上货架即可。
问题:当时你们是否预见到ALDI日后会发展到这般规模?
乌尔里希:卡尔一直很清楚,他在为未来做准备,认为必须引进年轻人。我在公司里算是个“怪胎”,是公司第二个拥有高中毕业证的人,还读过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因此不少人议论:“这个人肯定和阿尔布雷希特家族有亲戚关系,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觉得当时有任何人能预见到后续的发展。但我看得出来,两位创始人是认真的,他们有计划、有战略。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们尊重员工,给出高薪,赋予权责。卡尔常说:“如果我们过得好,我也希望员工过得好。”
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增长,把已经跑通的成功模式不断复制,实现规模化。卡尔当时并没有使用“可规模化”这个说法,但他的思路就是如此。他很早就意识到,要搭建一套组织结构,支撑企业持续扩张。
他说过一句我认为十分重要的话:“我的任务是为公司里的每一个岗位找到比我更能干的人。”虽然他没有直白地讲出来,但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卡尔是一位极具天赋的企业家?他是那种拼命苦干的人吗?
乌尔里希:从他做事的方式就能够看出来。我父亲也曾在大企业做管理,我很清楚大公司内部存在多少低效问题,但在ALDI,一切运转都十分顺畅。从一开始,我就对他以及他的搭档抱有十足的信任,他们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换作其他人跟我说“三年后你可以获得某个职位”,我会觉得是空话,毕竟合同随时可以解除。但我信任卡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也看到了巨大的机遇,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卡尔(左),西奥(右)
不过他并不是“拼命三郎”,这恰恰是有意思的地方。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每周只来四天办公室,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这并不是当下流行的“轻松工作”,而是他真实的工作状态。
比方说周二早上,他会陪妻子去打18洞高尔夫,经常不在办公室。所谓“只有拼命工作才能成功”,只适用于战后创业早期。那时候他们开着车尾装有煤气发生炉的车子四处奔波,那段日子确实异常艰苦,他和他西奥当年确实拼尽全力。
问题:从你加入时的160多家门店算起,后续的发展速度怎么样?坊间说法是每周开四家店,是这样吗?
乌尔里希:我们始终依靠有机增长,从未收购过其他企业,增速维持在不错的平均水平,大致为高个位数百分比。
实际并没有每周开四家店那么快。因为每新增30到50家门店,就需要新建一座中央仓库,物流体系必须同步跟上,同时还要资金支撑。
这里有一个如今已经不算秘密的诀窍,核心就是周转极快的商品结构。
那400个商品的货物流转周期是一周,仓库周转同样是一周,整体全部库存14天就可以完成一轮周转。而给到供应商的平均账期有30到35天,这在当时已经是很好的条件。
这就造就了正向的现金流模式,我们可以把这部分现金流拿来持续扩张、开设新店。早期我们完全没有外部融资,一分贷款都没有。
在开店的同时,我们还搭建起规模庞大的房地产体系。如今ALDI南全球约8000家门店里,70%都是自有物业。
问题:刚才提到的估值,已经把这些物业计算在内了吗?
乌尔里希:物业可以算进去,也可以不算。但这些物业实实在在握在手里,而且完全没有负债。我们从不派发股息,所有税后现金流全部重新投入扩张,因此资产负债表一直非常健康。
就连施瓦茨(Schwarz),也就是Lidl的老板,也跟我说过,他很了解我们的财务报表。他评价:“你们的报表读起来像一本侦探小说。”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Lidl如今是全球第四大食品零售商,体量十分惊人,营业额达到1600亿欧元(约1.24万亿元人民币),但他们仍背负超过200亿欧元(约1550亿元人民币)债务。
他们并非依靠内生现金流实现成长,扩张速度过快,又缺少我们这样的历史积淀,因此不得不举债发展。借钱本身不是问题,但终究要支付利息。
简单做到极致:组织、商品与人才
问题:那Lidl那边有没有尝试过挖你吗?
乌尔里希:当然试过,但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像我这样在ALDI待了许多年,掌握大量内部情况的人,对方肯定愿意开出条件优厚的合同,甚至是几百万级别的报酬。对他们而言这不算什么,毕竟我对这套业务模式太过熟悉。
还有一点,我很早就参与到公司的核心决策当中。早年的决策机制很有意思。大概1975年初,我已经在公司站稳脚跟,成为三位共同管理者之一。我们三个人共同掌管企业,很关键的是:彼此之间没有分工,不存在所谓的“部门负责人”。
问题:完全没有分工吗?
乌尔里希:对,没有分工。这套架构有一个很大的优势:虽然我年纪轻,却被两位经验丰富的零售专家完全当成平等伙伴对待,这点在当时非常难得。他们还专门重新装修办公室,给我安排了一间和卡尔同等规格的办公室,希望我能在公司真正站稳脚跟。
我还记得29岁第一天到米尔海姆报到时的震撼,那时我已经是ALDI南的管理层成员。卡尔跟我说:“楼下有一辆新车是给你的。”我下楼一看,是一台全新S级,八缸发动机、自动变速箱,还带空调。我原本以为这家公司处处节俭,可在核心人才身上,他们出手相当大方。
入职的时候他跟我谈薪资:“你的薪酬对标施泰因费尔德(Steinfeld)先生,也就是我的那位资深同事。不过要有一个过渡期,第一年拿70%,第二年80%,第三年90%,之后就拿全额。从此以后,你们两个人薪资永远持平。”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深。
问题:你当年的收入结构是什么样?主要是固定薪资、股权,还是奖金?为何主动下调利润分成?
乌尔里希:这是个好问题,但答案可能会让你失望。我离职的时候,是公司最后还享有ALDI利润分成的人,而这份利润分成,我们主动下调过两次。如果没有下调,我现在可能会非常富有。
之所以下调,是因为收益实在太高了。我是你听到的第一个说“太多了”的人吧?但我确实这么认为。因为当时的增长速度太快了,而我自己也推动了很多增长,这种增长是无法预见的。
我多次跟卡尔提出:“我们应当给利润分成设置上限。”他也认同,要规避意外情况,一旦出现超出预期的高额收益,就必须加以封顶。因此利润分成设有额度上限,剩余部分就是一份待遇优厚的固定工资。
问题:但按你创造的价值来说,你其实应该是亿万富翁吧?
乌尔里希:也许我创造的价值确实比我得到的多,但我从来不觉得不公平。我在那里非常舒服,而且拥有极大的自由度。我可以非常自由地工作。而且我们有容错文化。如果出了问题,我们会一起纠正。所有重要决策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
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卡尔以“老板”身份强行推翻我们两人的意见。他会解释他的观点,但他说:“我非常信任你们。如果你们坚持某件事,那我就认为你们是对的,我们就按你们说的做。”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导者。
问题:结合你四十余年的从业经验,优秀零售商最重要的秘诀是什么?
乌尔里希:首先,这其实很简单,也人人都知道:关键是商业模式本身。这并非我的首创,但我们把它做到极度简约:架构简单、现金流强劲、运营效率极高,并且从一开始就搭建能够适配未来规模的组织体系。
举个例子,区域负责人薪酬优厚,在分管区域内如同“选侯”,手握极大自主权,对所辖区域全权负责,涵盖资产负债表与损益表。相当于每个区域都是一家独立的小公司,总部只保留精简的控股职能,主要负责集中采购与制定战略。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人事政策。
我在职期间,公司根本没有设立专门的人力资源部,完全没有。总部仅有两位女士处理薪资核算与行政事务。岗位设置、薪酬体系、组织架构、管理制度全部由管理层自行设计,我本人也深度参与其中。
把这些做到位之后,你甚至还有时间去打高尔夫(笑)。各个岗位都配置合适的人员,他们薪资优厚,也实实在在扛起责任。另外我想特别强调,我们建立起一套可持续的“容错文化”。
当你把权责下放给他人,尤其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年轻人,犯错在所难免,这是正常现象。可很多大公司里,大家不敢犯错,根源就在于内心的恐惧。
问题:为什么ALDI的文化直到今天都这么克制?
乌尔里希:今天其实已经不是这样了,现在能看到很多报道,他们(部分ALDI高管)也会出现在各种场合。但在当年,这种低调被进一步强化了。
首先,我们一直在“雷达”下运作,这非常重要。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破产,但实际上我们非常成功。我们一直是德国食品零售行业利润率最高的企业。
是5%的净利润,不是EBITDA,也不是EBIT,是税前利润,也就是EBT。因为我们没有利息支出。普通零售商能做到1%就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始终处在行业第一梯队。
同时我们利用现金流投资了大量房地产,这一点十分关键。当年也经历过通胀,年轻人或许不太了解,70年代第一次石油危机就带来一轮严重通胀,那一年我们的商品价格直接上涨10%,幅度相当惊人。
问题:为什么这么少人成功复制你们的模式?刚刚聊到的也就施瓦茨集团(Lidl母公司)一家。
乌尔里希:其实很多人试过,但他们都没理解核心原则。比如他们认为:“如果我卖更便宜的产品,我就能赚更多钱。”这是错误的。我听你刚才说过几次“用EBITDA管理商品结构”,但我们从来不是这么做的。
我们的理念是:选对商品,品质要好,不一定是顶级,但必须可靠、稳定。然后我们根据市场情况定价,而不是说“我们必须赚20%或30%毛利”。这种想法完全不对,但却非常关键。
我们的做法是:把产品卖出去,尽可能做大销量,然后通过严格的成本控制,最终实现5%的利润。这是完全可行的。
问题:所以商品结构管理才是你们最大的秘诀?
乌尔里希:没错,并且完全建立在我刚才讲到的那套原则之上。我曾经有一位同事,我和他共事直到他离世。他非常厉害,拥有天才般的计算头脑,名叫霍斯特·施泰因费尔德(Horst Steinfeld)。
我们整套商品结构管理,全部是在一张A4纸上完成的。那时候他没有计算器,所有数据全靠心算。他运算速度极快,我总要拼命跟上他的思路,去判断逻辑是否成立。
我们就依靠这种方式,把商品结构管理做到极高效率。现在大家会去买SAP思爱普的系统来做这些事,但我们当年就是靠脑子和纸。
问题:但早期市场门槛其实并不高,对吧?你们没有AI、没有搜索引擎,也不存在网络效应,品牌也不算强势。按理说,应该会有更多人复制这套模式。
乌尔里希:可能就是因为它看着太简单了。
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幸好我不像你一样读过大学,否则我可能根本想不到这些点子。”因为这太简单了。简单到可以用手算,只要保持绝对的执行力就行。比如我刚才提到的那点,我非常自豪,因为我尽全力在推动:给员工支付体面的薪水。
我加入管理层两年后,提出了一个建议:“我认为我们整个公司的人都没拿到应得的薪水。我对各个部门的人员质量都不满意。我建议我们来一次真正的提升。”我们讨论了三个月,这是典型的决策过程。最后卡尔说:“好,我们就这么做。”
我非常佩服他。之后我们在1972、1973这两年,分两轮给全体员工涨薪,一轮25%,再一轮25%,合计涨了50%。我们比工会标准高35%,也比所有其他零售企业高35%。
我原本预估这会增加成本,不光工资开销变大,利润可能会受一两年影响。这点我是可以接受的,卡尔对此也毫不在意。但结果恰恰相反:生产效率上来了,我们一下子拥有了素质完全不一样的员工。
我们再搭配奖金制度做配套激励,员工的状态变得非常好。几乎没人离职,外面没有哪家企业能开出同等水平的薪资。当然,工作确实要付出辛苦,但团队凝聚力很强。
与此同时,我们还出台了管理制度,明确上级该如何对待下属,比如说店长该怎么对待收银员、售货员。
问题:所以我总结一下你说的ALDI成功因素:商品结构策略、激励机制与人员管理、正向现金流模式,还有什么我漏掉的吗?
乌尔里希:还有一点:高薪的管理层。我们几乎没有人员流动,除非是我们主动选择。
我们还定了一条规则:想要在公司获得晋升的管理人员,必须要有大学学历。这在当时的零售行业是很难想象的。之后几年,我们从世界各地的大学招进来大概350个人。不看重学校名气,但必须要有正规学术教育背景。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具备思考能力,能够理解管理体系。这就是我们的“(人才)金鱼池”。这么多年,几乎所有管理岗位,都是从这批人当中提拔,基本不用外部空降。
把生意做长:尊重供应商、尊重市场
问题:零售业的核心是采购,ALDI也是靠采购取胜吗?
乌尔里希:我们和普通零售企业不一样。我们的核心是销售高品质产品,后来我们全面转向自有品牌,产品品质完全可以对标各大知名品牌,直到今天都是如此。
我们扶持了很多供应商,专门和中小企业合作,带着它们一起成长、联合开发产品。比如帕德博恩的Stute公司,它曾是最大的果酱、蜂蜜、苹果酱生产商,完全是跟着我们从小做大的,品质一直很好。
以前我们有明确的企业文化:供应商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问题:那ALDI最重要的品类是什么?
乌尔里希:主要是食品。当时是罐头、牛奶,与大型乳品厂合作。但像熊牌(Bärenmarke)这种大品牌不会和我们合作。汉高(Henkel)也不会。
问题:那穆勒乳业(Müller)呢?他们不是跟你们一起成长的吗?
乌尔里希:不,他们是后来才来的。今天所有人都想给ALDI供货,但当年不是这样。我们主要是把中小企业带大,有时也会和大企业合作。
比如我们很早就和雀巢一起做自有品牌业务,他们是世界上最大的食品公司。因为雀巢说:“这个市场我们也必须进入。”他们帮我们生产速溶咖啡,只是包装上不是Nestlé的标识,而是我们的自有品牌。
问题:那你们和雀巢之间的权力关系是怎样的?
乌尔里希:如果一切顺利,那就是我刚才说的——双方都说了算。因为你不可能随便换掉一个供应商,让他每周给你送30辆卡车的货。这种供应商不存在。我曾经被传唤到柏林的垄断委员会,那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
五个人坐成一排,我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他们说:“我们想和您谈谈零售业的市场力量,尤其是滥用市场力量的问题。比如你们对供应商说:‘如果你不降价,你就滚出去。’”
我给他们做了一个“婚姻关系”的演讲:双方是互相依赖的,谁也离不开谁。我们需要供应商的灵活性和他们精细的物流能力。我们希望所有商品都以整车方式送达。
比如我刚才提到的Stute,他们也生产果汁。他们的果汁生产线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好的。整个果汁生产线每班只有一个工程师。卡车装货只需要3分钟。非常惊人。
问题:那你能保证你现在说的这些不会被全国的供应商听到后说:“天哪,他说得完全不一样”?
乌尔里希: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不会。因为我们和供应商的关系真的很好。当然我们会谈价格,但我们是一起讨论:“还能怎么做,让生产更高效?”德国的食品价格是全世界最低的之一,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ALDI。
我再讲一个故事,你就能理解我们的思维方式了。当年有一次大危机,就是所谓的“乙二醇丑闻”。奥地利葡萄酒被用乙二醇调甜。乙二醇是甜的,就是汽车防冻液里的那种。它不致命,但不允许出现在食品里。当时卫生部门的检测方法无法检测出来。后来通过色谱法改进了检测,能区分天然糖和乙二醇。
然后爆发了大丑闻——我们店里卖的奥地利葡萄酒,以及顾客家里还没喝完的葡萄酒,全都涉及其中。我们在一两周内,从门店里回收了200万瓶葡萄酒,所有顾客都拿回了钱。这些酒来自斯图加特附近的一家灌装厂,那家公司今天还在。
他们收到的是奥地利共和国认证的散装葡萄酒,用罐车运来,再灌装成瓶,然后供货给我们。那现在供应商拿回200万瓶酒怎么办?这些酒已经不能再卖了。必须全部开瓶、倒进集装箱,然后转化成工业酒精。工业酒精只能用于工业用途,不能饮用。
按常理,这家供应商应该破产了。他们是家族企业。我亲自飞到斯图加特,见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我对他们说:“我们现在坐下来,一起找一个解决方案。”他们把账目全部摊开给我看。
我当时给了他们一笔贷款。作为客户,我给了他们最低利率,并请他们在未来几年慢慢还。一般客户绝不会这么做。
问题:这是非常典型的企业家精神,因为你说过:你们是一起做生意,一起发展,你们需要他们。
乌尔里希:是的。我今天仍然很自豪,因为这家公司现在还存在。如果当时没有我们,他们早就不存在了。
问题:ALDI有没有在营销上投入很多?
乌尔里希:非常有限。当年我们没有营销部门。
问题:品牌名本身从营销角度看也很简单:ALDI=Albrecht+Discount(家族名+折扣)。
乌尔里希:是的。今天当然完全不同了,但当年不是这样。有人问我:“你们的营销部门在哪里?”我说:“在我脑子里。”
问题:你们也没有电视广告吧?
乌尔里希:没有。当时太贵了,而且我们有两个ALDI(南北),无法一起做广告。今天他们已经一起做了。我们当时做的是最简单的广告:传单、整版报纸广告,上面列150个商品和价格。所有都比别人便宜,没有人能比我们更低。
问题:那你们的定价方式是怎样的?是根据市场定价,而不是加成定价吗?
乌尔里希:对,我们从不做“成本+加成”的定价。不是说“成本1欧元,就必须卖1.40欧元来达到EBITDA”。我们当时的毛利率大概是20%。别人做不到,因为我们的成本结构极其高效。当我离开时,我们在德国的人工成本占营业额的比例是6%。尽管我们支付高工资,但我们的效率是无人能比的。
问题:你有没有早期买过亚马逊股票?
乌尔里希:没有,我从来不感兴趣。我更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工作,建立新的东西。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钱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现在已经足够了,我什么都不缺。让我真正有动力的,是做事情本身,在ALDI也是这样。比如麦德龙曾经派人来找我,说:“薪水你不用谈,你想要多少写在纸上,我们都给你。”
问题:你有兴趣吗?
乌尔里希:这又回到领导力的问题。我在职的三十年间,在ALDI全球大概80名高管中,只有一个人离开过。只有一个。尽管他们不断收到外面给的报价,通常都是“双倍工资”的那种。Lidl、麦德龙、Kaufhof等等,都愿意给他们双倍薪水。但他们都留下了。
那唯一离开的那位,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他在英国工作,收到一个邀请:成为新西兰最大超市连锁的CEO。如果你去过新西兰,你会理解,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我自己也愿意去。
我刚才没讲完:美国是开始,然后我们去了英国,今天ALDI在英国是市场第四。
然后是爱尔兰。爱尔兰人非常喜欢ALDI。我最后一个亲自负责的项目是澳大利亚。大家当时都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要去澳大利亚?我们从零开始,在悉尼开了两家店,那是20多年前的事。今天澳大利亚有超过600家ALDI门店。
问题:那为什么当地超市之前没人做?
乌尔里希:他们其实很乐意,因为当时(澳洲)有两家巨头:Woolworth和Coles(科尔斯)。他们赚得很多,也很安逸,市场份额加起来60–70%。然后我们来了,情况就变了。
问题:那你和Edeka或Rewe的关系怎么样?他们喜欢你吗?
乌尔里希:哦,现在都很放松了。我非常尊敬这两家,尤其是Edeka。因为他们能做到ALDI和Lidl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的店主是真正的企业家。一个经营Edeka或Rewe的店主,是完全不同的人。他是企业家,他和顾客的关系不一样。
我刚才说的那些“对顾客的理解”,他们天生就懂,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生意。他们自己决定商品结构,不需要卖总部给的所有东西。
他们深深扎根在当地,是企业家,只是利用总部的IT、采购等资源。这是合作社体系,他们完全有存在的价值。而且通常他们的店比总部直营店表现更好。
问题:你现在看起来精力旺盛得不可思议。你的秘诀是什么?
乌尔里希:热爱工作,热爱人。我在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因为工作生过气。